能参加丽泽会的，除了陈凡的学生之外，无不是科场的行家里手。
一篇文章，就算题目出得再生僻，也足够这些人发挥了。
实际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陆陆续续交了卷子。
这其中，就属王大牛的儿子，“牛蛋”王北辰最为引人注目。
他一声浆洗到发白的衫子，一看就是家境贫寒的，在这帮举人老爷、官宦子弟之中，本就特别，现在提前交了卷子，更加让人侧目。
陈凡也没想到王北辰交卷竟然这么快。
在他看来，牛蛋大小就是个沉静踏实的性子，跟他爹在性格方面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得。
这样的人，怎么会提前交卷？
就在这时，洪升朝他招了招手道：“文瑞，你出的题目，还需要你来先掌掌眼。”
说罢，他接过王北辰的卷子笑道：“若是文章不好，你老师可不管你是不是丽泽会的社友，照样打你的板子。”
王北辰连忙躬身退后，神色肃然道：“因学生之前正好看到《孟子》这一篇，所以略有心得，写得顺手了些，有不妥当的地方，请老师、洪山长责罚。”
陈凡这时已经走到帐中，接过牛蛋的卷子一看，原来这小子抽到的是《天下大悦 咸以正无缺》这题。
这道题的全文是，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天下万民都高兴啊！《尚书 》里面说，周文王的治国方略，何等光辉显赫！周武王承继先君、开创的功业何其伟大！
他们庇佑、启迪后世子孙，使得后人全都依循正道行事，没有半点过失缺憾。
文题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
陈凡对这题的要求是，写法上一定要在转折处自然和谐，层层递进，虚实相参，不凌驾而局自紧，不矜嚣而气自高。
说实话，这个要求还是很高的。
陈凡看了牛蛋一眼，笑了笑，转而低头看去。
相看破题：大贤赞元圣大顺之治，而必征诸《书》焉。
看到这个破题，陈凡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一眼扣死两层题意，无一字遗漏，此其一妙哉！”
说罢，他又看了看，又点了点头：“格局开阔，不局限字句，直达题中义理，普通的举人，就这题而论，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
听到这话，众人全都大吃一惊。
陈凡的这个学生这么厉害？
刚刚他们也都打听了，不过是个刚考完府试的小家伙罢了。
众人觉得他能入丽泽会，纯粹是沾了陈凡和弘毅塾的光，入会，也就是多听多看多学，结交点士林人脉罢了。
谁曾想，陈凡竟然毫不吝啬对自己弟子的褒扬！
所有人都在好奇，这破题到底破成了啥样子？
陈凡不知道在场之人的心理活动，而是继续看了下去：
夫是以民安与拨乱，而万邦仰奠丽之休。
物埠于胜残，而群生蒙煕育之利。
有夏固已攸同矣，兹则太和洋溢，而民悦益为之无疆。
四方固已攸同矣，兹则至洽浹洽，而民心益为之胥庆。
……
看完了，陈凡面露大喜之色，眼神灼灼地看着牛蛋，不，陈凡的心中决定，不能再用对待小孩子的态度去对待眼前这个学生。
“牛蛋”这个名字，已经配不上他的这个学生。
王北辰，王北辰，真是星辰之斗，没想到这才多久没见，自己这学生已经成长若斯了。
他转头对洪升和海鲤、陈轩道：“陈凡要感谢三位，把王北辰教得好啊！”
海鲤诧异道：“怎么？文瑞很喜欢北辰的文章，快点念出来啊，弄得老夫心里痒痒的。”
陈凡笑道：“北辰，你自己念吧。”
王北辰红着脸，他有些不好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读自己的文章。
他身后的陈学礼，一把扯过卷子笑道：“牛蛋，你不好意思读，我来帮你。”
说罢展开读了起来。
大贤赞元圣大顺之治，而必征诸《书》焉。
这破题刚刚读完，在场不少人就倒抽一口凉气。
乖乖隆地东，这是眼前这孩子破的题？
这题破得也太好了吧？
要问这破得为什么好，那要看陈凡出得这题目，原文一共有两层意思，第一层叙事，说的是“天下大悦”这四字，文王、武王治国带来了天下和顺。
这第二层引文，说的是孟子引用《尚书》咱们文王谟、武王烈。
而王北辰这破题同时覆盖了这两点。
【元圣大顺之治】直接收束【天下大悦】，这就点出了天下安乐来自文武二王的王道；
【大贤赞…… 而必征诸《书》】这句又精准点出孟子引用《尚书》作证这件事。
在这里，学问一般的人容易只写一半：
要么只说文武圣王，要么只说《尚书》引文，而王北辰此句两者兼备，题意抓得完整周全。
众人听到这里，全都理解了，为何陈凡刚刚说他这破题，一眼扣死题意，无一字遗漏。
现在看来，这学生题目破得好，而老师点评也是极为到位啊。
想到这，有个无为州的举人请教道：“不知状元公为何说这破题格局开阔？”
陈凡点了点头认真道：“现在很多人破题，只会抠字眼，比如这题，大多数人只会一味解释“丕显文王、丕承武王”，将破题局限在赞美文武二王。”
“但这个破题直接拔高到了治道大义。”
“什么叫治道大义？”
“第一文武仁政能让天下大顺、万民喜悦，这是王道根本；”
听到这，一众人等连连点头，很多人陷入了思考之中。
陈凡没有停下，而是继续道：“第二，圣贤说理必有典籍依据，不妄发议论，儒学讲究 “言必有据” ，这就扣住了主旨，下面的义理就不会散。”
“我们将来作文，开篇就要立住义理高度，要做到【不矜嚣而气自高】，不能刻意夸耀、张扬文字，要立意宏大，文章气度天然就能高出旁人一头了；还有，破题的时候一定要提纲挈领，后文承题、起讲都能顺着这个框架层层递进，做到【局自紧】，全篇脉络收束得住，不散漫。”
这番话可谓是鞭辟入里，很多名师都未必能如陈凡这般，结合实际问题，将破题的这种破法，阐述地如此清晰明白。
这一下子，顿时折服了场中大多数人。
刚刚那无为举子拱手道：“果然是天下名儒，在下受教了。”
陈凡拱了拱手，笑着回了礼。
这边陈学礼见大家都说完了，于是继续读了起来。
尤其是读到“有夏固已攸同矣，兹则太和洋溢，而民悦益为之无疆。
四方固已攸同矣，兹则至洽浹洽，而民心益为之胥庆。”这两句时，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之后，徐述赞叹道：“王家小侄，好生了得，竟不知不觉作得如此锦绣文章来。了不起，了不起啊。”
陈凡手指卷子上这几句承题文字，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王北辰，语气里满是赞许，声音清亮让周围举人、自己的学生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北辰这承题，比方才破题更见功底！我先前定下虚实、递进、敛气收局几条章法，他字字句句全都踩中，难得！
寻常人写此题，只会死死攥住文王、武王二人功业反复铺陈，满篇皆是实写，通篇堆赞辞，行文板滞无波澜。可他开篇先分两层铺展天下大悦的景象，再折回文武二圣之道，虚景衬实德，一收一放，转折顺滑毫无生硬割裂之感。
接下来，他层层铺开由安定天下、除去凶暴，再到万民受教化、四海同心，最后推至太和大通、普天同庆，一层高过一层，步步递进，文脉缠得极紧，通篇格局不散。
再说这文字，可谓是温润厚重，没有半句浮夸矜傲之语，不刻意抬高文辞、不逞才炫技，可字里行间王道气象自然高远，正应了我所言‘不凌驾而局自紧，不矜嚣而气自高’。
区区府试后生，能把经义虚实、层次拿捏到这般地步，来年乡试，你可以去一试了！”
他转头又对洪升等人道：“学问这东西，要有老师点拨不假，但自己精读经书、揣摩制义章法，也十分重要。北辰心性沉潜，读书是往深了悟，而非死记硬背，日后举业还有几步走走。”
能得陈凡这般夸赞，一众举人都羡慕地看向眼前这个贫寒青年，心说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