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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你好吗?我很好”

  北海道小樽的群山,在暴雪洗礼了一整周之後,终於在今天清晨向世人展露了它极其震撼的真容。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初升的太阳将金色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连绵起伏、纯白无瑕的雪峰上。

  这种极其壮丽却又透着一种死寂般宁静的美感,让人站在山脚下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屏住呼吸。

  但对於《情书》剧组来说,想要将这份绝美收录进胶片,需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体力代价。

  齐膝深的积雪让每一步攀登都变得异常艰难。

  剧组的场务和灯光师们扛着沉重的轨道和器材,在向导的带领下一步步往半山腰的指定拍摄点挪动。

  零下十几度的冷空气如同刀片般顺着衣领往里灌,每次呼吸都感觉肺里像是在吞咽着冰碴子。

  北原信走在队伍的中间,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大衣的下摆沾满了雪屑,那条紫色的羊绒围巾将他的下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而在他身前不远处,中山美穗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

  她没有让人搀扶,哪怕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着登山杖而泛白,哪怕脸颊被寒风冻得通红,她也一直在咬牙坚持。

  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的身体疲惫和那种在茫茫雪山中的孤独感,正是「渡边博子」这个角色最需要的状态。

  半小时後,剧组终於抵达了半山腰的一处开阔地。

  前方,是连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的雪山峰峦;脚下,是洁白无瑕、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厚重积雪。这里,就是剧本里那个埋葬了藤井树的「天国」。

  机器迅速架设完毕,岩井俊二搓着冻僵的双手,眼神狂热地盯着监视器。

  「全场安静准备开机!」

  随着场记板「啪」的一声脆响,整个雪山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北原信立刻切入了秋叶茂的状态。他看着眼前这片茫茫白雪,又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渡边博子。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那是属於一个成熟男人的克制,也是属於一个深情男人的残忍。

  他爱眼前的这个女人,爱到了骨子里,所以他更清楚,如果不亲手把她推向那个死人的坟墓前,不让她把心里那股积压了这麽多年的执念彻底宣泄出来,她这辈子都无法真正属於自己。

  「博子。」

  北原信开口了,带着关西腔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山上显得格外低沉。他伸出手,极其用力地抓住了中山美穗的肩膀,将她扳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在那里。」北原信指着远处那座最高、最寂静的雪峰,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但随即便被极其坚定的包容所取代,「去吧,去跟他告别。」

  他极其克制地抱了她一下,感受着怀里女人单薄身体的颤抖,随後极其决绝地松开手,将她往那片齐膝深的无人雪地里推了一把。

  被这股力道推得踉跄了一步,中山美穗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积雪很深,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她走得东倒西歪,甚至中途还摔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冰冷的雪窝里。

  但她没有停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朝着那片群山走去。

  在这个极其艰难的跋涉过程中,中山美穗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的思绪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奇妙的、甚至有些残忍的融合。

  渡边博子在想那个死在雪山上的藤井树,那个连求婚戒指都不敢亲自递给她、只会在暗处默默看着她的内向少年;那个她爱了这麽多年,却发现自己可能只是另一个女孩的替身的残忍初恋。

  而中山美穗自己,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这段时间以来,跟北原信合作的点点滴滴。

  她想起了在玻璃工厂,那个男人褪去一身锋芒,用极其深情卑微的眼神看着自己说「看着我,好吗」;她想起了昨晚在小樽的旅馆走廊里,那个沐浴在清冷月光下、用极其温柔的语气跟电话那头的人低语的身影:她想起了在单车棚的雪夜里,那个谈笑间化腐朽为神奇、让所有人都仰望的影视教父。

  她太清楚了,不管是戏里的藤井树,还是戏外的北原信,对於她来说,都成了某种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的、高高在上的「幻影」。

  一个是已经被死亡永远定格在过去的幽灵;另一个,则是活在现实金字塔顶端、身边环绕着无数顶级红颜、注定不属於她的巨头。

  那种身为女人的不甘、作为演员的敏锐、以及属於文艺青年的那种「注定错过」的极致遗憾和酸涩,在中山美穗的胸腔里疯狂地发酵、膨胀,几乎要将她的心脏撑得爆裂开来。

  她停下了脚步。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雪白,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她孤零零地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孩子。

  她擡起头,看着那座死寂的雪峰,深吸了一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空气。

  「藤井树——」

  第一声呼喊,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带着极其明显的颤抖和压抑,在空旷的雪山上回荡,显得那麽微弱、那麽无助。

  「你好吗——!」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滚烫的泪水划过冻僵的脸颊,留下一道道刺痛的痕迹。

  她没有去擦眼泪,也没有去管自己在镜头前到底美不美。

  她只知道,如果今天不把心里这股气喊出来,她会被那种名为「遗憾」的怪物彻底吞噬。

  「我很好—!」

  这第三声,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

  声音破了音,带着一种划破长空的凄厉和彻底的宣泄。

  北原信静静地站在她身後十几米远的地方,看着那个在雪地里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但系统赋予的那条史诗级紫装围巾的光环,在此刻已经超负荷运转。

  那种能够无限放大悲伤、渲染包容与守护的磁场,如同实质般的涟漪,将整个拍摄现场死死笼罩。

  在这种恐怖的磁场共振下,中山美穗的情绪迎来了终极的决堤。

  「藤井树你好吗—!」

  「我—很好—!」

  她一遍又一遍地冲着雪山大喊。每喊一次,她就往前迈出一步。

  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糊了满脸,头发被风吹得极其淩乱,原本清冷高贵的「偶像女神」形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但没有任何人觉得她此刻难看。

  相反,那种将压抑了十年的爱恋、发现自己可能是替身的不甘、以及最终决定放过自己、放过过去的释怀,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的感染力,简直惊天地泣鬼神。

  她每喊出一句,就像是在用灵魂向这座大山撞击一次。

  「你好吗我很好—!」

  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破碎,直到最後,变成了夹杂着剧烈喘息的呜咽。

  中山美穗彻底脱力了,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厚厚的积雪里。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个失去了所有防备的孩子一样,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她哭的是渡边博子那段永远无法重来的青春,也是中山美穗自己那份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隐秘情愫。

  整个雪山,死寂无声。

  只剩下风声,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坐在监视器後面的岩井俊二,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里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女人,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手背上,竟然完全忘记了喊「卡」。

  不仅是他,周围那些平时五大三粗的场务、灯光师、录音师,此刻也全都红了眼眶。

  有人偷偷背过身去抹眼泪,有人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在这种核弹级别的情感冲击力面前,任何的防御都是徒劳的。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北原信才从那种沉浸式的光环状态中退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岩井俊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後迈开长腿,大步朝着雪地中央那个还在抽泣的女人走去。

  听到踩雪的脚步声,中山美穗泪眼朦胧地擡起头。

  北原信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极其利落地脱下身上那件宽大且极其保暖的军绿色长款羽绒服,弯下腰,将它严严实实地裹在了中山美穗已经冻得发抖的身体上。

  羽绒服上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和一种让人极其安心的沉稳气息。

  北原信没有说什麽出戏的安慰话,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她裹在羽绒服里的後背,替她挡住了从山口吹来的刺骨寒风。

  直到这一刻,岩井俊二才如梦初醒般地从监视器後猛地站了起来。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拿起对讲机,用尽全身的力气,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狂热,对着全场大喊:「卡!极其完美!北海道冬日戏份——正式杀青!!」

  「轰」

  原本死寂的半山腰,瞬间爆发出掀翻积雪的欢呼声和掌声。

  所有人都在为这极具影史意义的一幕而鼓掌。

  《情书》最核心、最艰难、也是最感人的北海道戏份,在北原信的推波助澜和中山美穗的极限爆发下,极其完美地落下了帷幕。

  这颗注定要在几个月後炸翻全亚洲、让无数人在电影院里哭到晕厥的重磅催泪核弹,正式进入了引爆倒计时!

  北海道的戏份结束,也就意味着北原信在这个剧组的工作彻底杀青了。

  剩下的只有几个月後在气候温暖的关西地区补拍的一些室内回忆戏份,那些已经不需要秋叶茂出场。

  为了庆祝自己顺利杀青,也是为了让连日来处於高压状态的剧组彻底放松一下,北原信在下山後的第二天,大手一挥,直接包下了小樽附近最大的一家高级滑雪场,请全剧组去滑雪。

  一望无际的雪道上,剧组的年轻人们踩着单板双板,在雪地里兴奋地大呼小叫,摔得四仰八叉也乐此不疲。

  滑雪场顶端的全景咖啡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北原信穿着一身轻便的高级休闲毛衣,坐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拿铁。

  坐在他面前的,是同样刚刚换下沉重冬装、显得轻松了不少的导演岩井俊二。

  ——

  「北原社长,真的太感谢您了。」岩井俊二双手捧着咖啡杯,语气极其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拘谨。

  原本在片场,大家还能以导演和演员的身份交流。

  但现在杀青了,面对这位刚刚用五十亿票房踩碎了日本电影天花板的资本巨头,岩井俊二心里的那种阶级压迫感立刻又涌了上来。

  要知道,在1995年的日本电影界,岩井俊二还只是个拍MV和电视深夜短片出身的「边缘新人」。

  嗯,虽然才华横溢,但在讲究论资排辈的传统电影圈,他根本排不上号。

  《情书》这种典型的文艺片,在传统发行商眼里,受众极小。如果没有北原信介入,原时空里的《情书》只能先在少数几家艺术院线(单馆系)小范围试映,靠着极其缓慢的口碑发酵,才一点点火起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岩井导演,电影剪完之後,发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北原信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我会让北原事务所的发行部全面接手。东宝院线那边,我会动用那份「最高优先级排片」的条款。」

  岩井俊二猛地瞪大了眼睛,咖啡差点洒出来:「东————东宝的最高优先级?!给一部文艺片?!」

  这太疯狂了!那是原本只属於好莱坞超级大片或者国民级商业巨制的待遇啊!

  「不仅是日本本土。」北原信看着窗外的雪山,眼底闪烁着庞大的野心,「韩国、台湾、香港的发行渠道,我也会全部打通,保证亚洲同步公映。我要这部电影,不只是在文艺圈里自嗨,我要它成为全亚洲流行文化的一个符号。」

  他有这个资本,也有这个底气。

  听着北原信描绘的这幅宏大蓝图,岩井俊二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在画大饼。眼前这个男人刚刚才用《大搜查线》证明了他有着颠覆整个行业规则的恐怖实力。

  有了北原信的资本保驾护航,《情书》从一出生,就直接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北原社长————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麽好。」岩井俊二站起身,对着北原信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您对我的知遇之恩,我岩井俊二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北原信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好作品就该有与之匹配的舞台。你专心把後期剪好,配乐一定要盯紧,千万别掉链子。」

  谈完了正事,北原信起身离开咖啡厅,换上了滑雪服,拿起了雪板走出了室外。

  外面的阳光很好,白雪皑皑,刺目且清冷。

  北原信刚滑到半山腰的一个缓坡处,就看到了穿着一身纯白色滑雪服的中山美穗。她没有在滑雪,而是摘了护目镜,静静地站在雪道边上,似乎专门在等他。

  北原信一个极其利落的侧停,雪板在地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扬起一片细碎的雪雾。

  「怎麽不下去滑?这里的风景可不如底下热闹。」北原信摘下护目镜,笑着问道。

  中山美穗看着他,原本清冷的眉眼里,此刻却流转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杀青後的释然,有对这段旅程的不舍,还有那种深埋在心底、永远无法说出口的遗憾。

  她知道,过了今天,北原信就要回到东京那个属於他的名利场和权力巅峰,继续做那个翻云覆雨的巨头;而她,也将继续在她自己的轨道上努力前行。

  两人的交集,或许就像这场小樽的大雪,美得惊心动魄,但终究会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消融。

  中山美穗用一种极其意味深长的眼神凝视着北原信,过了许久,她突然露出了一抹极其释然且明媚的微笑。

  「北原君。」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冀,「以後————我们还能继续合作吗?还有机会在同一个剧组里吗?」

  北原信看着她这双清澈的眼睛,瞬间读懂了她这句问话背後隐藏的所有潜台词。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敷衍,而是极其真诚地笑了笑。

  「这个圈子就这麽大,只要你想,以後肯定还有机会的。」北原信看着她,语气温和而坚定,「你的演技真的很棒。说实话,这段时间跟你搭戏,我在你身上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听到这句极高的评价,中山美穗的内心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知道北原信这是在安抚她,也是在给她身为一个演员的最高尊重。在这个成年人的世界里,不是所有的隐秘情愫都需要一个轰轰烈烈的结果。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发乎情止乎礼,反而能成为心底最美好的一块净土。

  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一言为定。」中山美穗吸了吸鼻子,强忍住眼底的泪意,冲着他极其灿烂地笑了起来,笑容比这北海道的初雪还要纯净。

  「一言为定。」北原信点了点头。

  一阵清冷的微风吹过,卷起几片雪花,打着旋儿飞向远方的群山。

  《情书》剧组的北海道之行,在这个极其唯美且充满余韵的微笑中,画上了一个最完美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