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的小樽,气温已经降到了令人发指的零下十几度。
既然现在是隆冬,原定在春夏时节拍摄的「图书馆白窗帘」等室内和温暖外景戏,自然只能全部延後,等几个月後天气转暖了再重聚拍摄。此刻剧组要抢拍的,是少年藤井树在冬天雪地里的重要戏份。
国中校园边缘的露天单车棚。
冷风呼啸,细碎的雪花像刀片一样不断地飘落进棚子里。这场戏,是少女藤井树在昏暗的雪夜里等待少年藤井树,两人因为拿错了英语试卷,而在单车旁陷入了极其尴尬又微妙的沉默。少年为了看清试卷上的答案,不停地踩着单车的踏板,靠着摩擦发电的车灯在雪夜里忽明忽暗。
「各部门准备!」裹得像头熊一样的岩井俊二拿着对讲机,大喊了一声。
站在单车旁的柏原崇和酒井美纪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两人微微发抖0
其实就在五分钟前,这里还发生了一段极其有趣的拍摄花絮。
当时剧组刚架好灯光,柏原崇因为太紧张,加上鞋底沾了冰雪打滑,跨上单车刚准备发力踩踏板,结果脚下一秃噜,「哐当」一声连人带车直接侧翻在了雪窝里。
现场原本极度安静且紧张的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
柏原崇四脚朝天地躺在雪地里,整个人都懵了,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心里哀嚎着「完蛋了,在北原前辈面前丢大脸了」。旁边的工作人员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就在这极其尴尬的时候,站在外围的北原信却极其自然地笑出了声。他走上前,没让助理帮忙,而是亲自伸出手把柏原崇从雪坑里拽了起来,顺手帮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残雪。
「这动作设计的不错,够真实的青春期笨拙感。」北原信打趣了一句,「不过一会儿正式开拍的时候,还是稍微耍点帅吧,不然试卷没看清,先把腿给摔断了。」
全场瞬间哄堂大笑。岩井俊二也跟着乐得不行,拿着大喇叭喊:「小柏原,这可是影帝亲自拉你起来的,这段花絮要是播出去,你的女粉丝估计得嫉妒死!」
这一笑,原本冻得僵硬的片场气氛彻底活络了过来。柏原崇和酒井美纪心底那股被大佬盯着的巨大压迫感,也奇蹟般地随着这个小插曲烟消云散了。
如果在前几天,面对这种寒冷和多台摄像机的注视,这两个年轻新人肯定又会僵硬得像两块木头。但此时此刻,在北原信无形中的情绪安抚下,他们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北原信昨天教给他们的诀窍——「把脑子放空,保留最本能的反应,去感受环境的真实。」
"Action!"
随着场记板再次落下,柏原崇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冰冷的单车把手。
他没有去管镜头推到了哪里,而是真的去感受那种手指被冻得微微发麻的刺骨感。
在昏暗的雪景中,他跨上单车,开始用力地蹬踏板。
「嘎吱,嘎吱————」
老旧的车头灯发出昏黄的光,打在英语试卷上。柏原崇借着灯光核对答案,他没有刻意去演「酷」,而是把那种青春期男孩面对喜欢的女孩时,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只能靠着找茬和沉默来掩饰内心慌乱的别扭感,极其自然地流露了出来。
而站在一旁的酒井美纪,也完全进入了状态。
她偷偷用余光打量着那个在雪夜里低头踩单车的清冷少年,眼神里既有觉得他莫名其妙的嫌弃,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少女情窦初开的悸动。
没有台词,只有单车踏板转动的声音、呼出的白气,以及飞雪落下的轻微沙沙声。
但在监视器的画面里,这种极其克制、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少男少女互动,却爆发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唯美与纯真。
那种属於九十年代特有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初恋感,简直要溢出屏幕。
「卡!太完美了!」
岩井俊二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安静观看的北原信,眼神里不仅有对大老板的敬畏,更有一种对「影视教父」般毒辣眼光的五体投地。
太神奇了!他原本以为这两个新人至少要NG个十几次才能稍微找到点感觉。
结果北原信昨天随便在长椅上点拨了两句,今天又用一个不起眼的玩笑帮他们卸下了心理包袱,竟然就像是施了魔法一样,直接把他们原本僵硬的表演外壳给击碎了。
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调教能力,简直比北原信自己演戏还要让人感到恐怖。
北原信看着两个长长松了一口气的年轻演员,微笑着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随着单车棚和几个雪地外景的拍摄结束,两个年轻演员在北海道的「冬季戏份」算是顺利杀青了。剩下的室内戏,得等几个月後再拍。
为了犒劳在严寒中苦战、甚至连着吃了一个星期冷盒饭的剧组,北原信极其大方地自掏腰包,直接包下了小樽市最顶级的一家北海道和牛烧肉店。
「今晚随便吃,算事务所的帐。不够的,把老板酒窖里的藏酒也都搬出来。」北原信脱下大衣,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整个剧组的激情。
温暖的炭火,滋滋冒油的顶级雪花和牛,配上冰镇的劄幌啤酒,剧组的疲惫在这一刻被彻底扫空。那些平时五大三粗的场务和灯光师们,纷纷举着酒杯,大声赞美着北原社长的阔气。
其实烧肉店里也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
喝得微醺的副导演,仗着酒劲儿跑来给北原信敬酒,结果舌头打结,脱口而出:「北原前辈!我太崇拜您了!您的那部《大搜查线》我看过五遍!青岛警官万岁!打倒那些该死的财团高层!」
这话一出,全桌人都静了。要知道,北原信现在可是实打实的资本巨鳄,某种意义上,他现在就是电影里那种高高在上的「高层」。
结果北原信不仅没生气,反而端起啤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极其幽默地用关西腔打趣道:「喝着我这个现任高层」买单的酒,嘴里还喊着要打倒我,你这家夥算不算吃里扒外啊?要是真想造反的话,今晚全剧组的烧肉钱可就得你来结了啊。」
副导演愣了一下,随即剧组里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哄笑。
「我错了北原前辈!我自罚三杯!」副导演赶紧红着脸狂炫了三杯啤酒,气氛瞬间被推向了最高潮。
这种完全没有巨头架子、分寸感拿捏得极其完美的随和,让在场的所有人从心底里感到了一种极度的舒适和死心塌地的追随感。
席间,柏原崇和酒井美纪端着果汁,极其恭敬且紧张地走到了北原信的那一桌。
「北原前辈————」柏原崇深深地鞠了一躬,少年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崇拜,「谢谢您昨天对我们的教导。如果没有您的话,我们今天肯定会搞砸的。这杯敬您!」
说完,两人仰起头,把杯子里的果汁一饮而尽。
北原信端起面前的清酒,笑着抿了一口:「路是你们自己走的,悟性也是你们自己的。以後在这条路上,少去学那些工业流水线上的套路,多去感受生活,能走得更远。」
这几句简单的提点,让两个年轻人如获至宝。看着眼前这个格局宏大、毫无架子的顶级巨头,他们俨然已经把北原信当成了演艺生涯里最重要的人生导师。
坐在一旁的中山美穗,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北原信极其自然地接过烤肉夹,帮同桌的人翻动着炭火上的和牛,看着他在谈笑间游刃有余地化解尴尬、安抚後辈。
那种人格魅力,让她内心的那颗种子紮得更深了。
一顿极其丰盛的杀青宴,驱散了剧组所有的寒意。
而仿佛是老天爷也终於被这顿烧肉买通了似的。第二天清晨,当北原信拉开旅馆的窗帘时,发现那场肆虐了整整一周、仿佛要将整个小樽吞没的暴雪,终於停了。
初升的太阳撕开了厚重的云层,金色的阳光洒在小樽极其厚重、纯白无瑕的积雪上,折射出一种刺眼却又无比神圣的光芒。
空气冷冽到了极点,但能见度和光线却堪称绝佳。
——
走廊里传来岩井俊二兴奋到破音的吼声:「天气绝佳!全员带上设备,准备上山!拍大结局!」
这是整个《情书》剧组等待了足足一个星期的最终舞台。
大堂里,所有人都迅速行动了起来。中山美穗穿戴着厚重的登山服,手里握着那个用来暖手的保温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其实从山脚往指定的拍摄点爬,也是一段极具挑战的路程。
由於积雪太厚,很多地方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剧组扛着沉重的轨道和摄像器材,走得气喘吁吁。
中间又出了一个小插曲。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导演岩井俊二,因为太兴奋,一边走一边举着个取景框四处找角度,完全没注意脚下。结果「扑通」一声,他直接踩空,半个人掉进了一个被雪掩盖的坑洞里,拔都拔不出来,就像是一根被插在雪地里的胡萝下。
「救、救命!我的机器!」岩井俊二在坑里惨叫。
大家都吓了一跳,赶紧围过去。结果发现坑不深,只是雪太厚卡住了。
北原信刚好走在後面,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走上前,没让其他人动手,而是极其利落地抓住岩井俊二大衣的後领口,单臂猛地一发力,就像拔萝下一样,硬生生地把这个一百多斤的大男人从雪坑里给提溜了出来。
「拍戏归拍戏,别把自己给殉了啊,岩井导演。」北原信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淡淡地调侃道。
原本因为要拍摄全片最高潮而极度紧绷、气氛凝重的剧组,被这一出「导演拔萝卜」的戏码瞬间逗乐了。
大家一边笑,一边继续往上爬,但每个人心头的那股沉重的压力,却因为这个滑稽的插曲和北原信的从容,被极大地缓解了。
到了指定的半山腰,视野豁然开朗。
连绵不绝的纯白雪山在阳光下静谧而神圣。
中山美穗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狂乱的心跳。
这不仅是渡边博子的情感爆发,也是她自己对这段隐秘情愫的终极宣泄。
她必须要做到最好。
北原信从侧边走过来,脖子上依然围着那条紫色的羊绒围巾。
他走到中山美穗身边,没有说那些花里胡哨的鼓励,也没有再提剧本上的只言片语。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沉稳的目光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微微点了点头。
那种仿佛能托底一切的力量感,顺着那只手掌瞬间穿透了中山美穗内心的焦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直面最终挑战的底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