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剧组的会议是当天下午临时召集的。
北原信进来的时候,几个人还在对着昨天的那叠资料讨论,见他进来,负责人先开口:「社长,昨晚想到什麽了?」
「想到了。「北原信在桌子一端坐下,把带来的几页手写的东西推到桌子中间,「你们看一下。」
几个人凑过去看。
北原信说:「现在这个剧本的问题,是案件的体量和人物的质感在拉扯,两边都想要,但找不到一个能让它们同时成立的结构。」
负责人点头:「对,这是我们卡住的地方。」
「解决方式是,「北原信说,「把这个大案件拆成两条线,明线是案件本身,规模足够大,足够独立,让没看过正剧的观众也能跟上。暗线是青岛和室井之间的关系,把整部电视剧里两个人一直没能说清楚的那些东西,在这部电影里推到极限。」
「两条线怎麽交汇?「年轻编剧问。
「在最後那场戏。「北原信说,「案件的结局和两个人关系的转折,放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发生。观众看完案件这条线,情绪已经到位了,这个时候再把人物关系这条线收住,两个力道叠在一起,才是剧场版应该有的分量。」
桌子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负责人低头看着那几页纸,用笔在某个地方画了个圈,说:「这个结构能成立,但暗线的部分需要重新设计,室井这个人物在正剧里一直是收着的,要在电影里推到极限,分寸很难拿。」
「我知道,「北原信说,「所以这部分的剧本,我要参与进来一起写。」
负责人擡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会开到傍晚,剧本的新框架基本成型。散会的时候,那个年轻编剧收拾东西,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北原信听见了—
「他昨天还说卡住了,今天就全想通了。」
北原信没有回头,拿着文件往外走,嘴角动了一下。
小早川议员约的地方是赤坂的一家安静的料理店,两个人坐下来,还没点完菜,小早川就先开口了。
「有件事要告诉你,「他放下菜单,语气很直接,「藤原那边,又跟财团接触了。」
北原信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放下来,说:「什麽时候的事?」
「上周。「小早川说,「而且这次不只是接触,他把你剧场版的一些计划细节透露出去了,具体透露了多少我不确定,但院线方面的谈判策略,财团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
北原信没有说话,安静了几秒。
小早川叹了口气,说:「这件事我有责任,当初是我把藤原带进那个饭局的,本来是想给你多一条路,没想到反倒给你添了麻烦,我要跟你道个歉。」
「不用道歉,「北原信说,语气很平,「这些都是正常的事。而且剧场版的计划本身也不算什麽秘密,财团早晚会知道,早知道和晚知道,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你不恼火?「小早川看着他。
「恼火有什麽用。「北原信端起茶杯,「藤原这个人,我心里有数了,知道他是什麽人,比不知道要好。」
小早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真的很难对付。」
北原信笑了笑,没有否认。
两个人重新把话题转到别处,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剧场版聊到公共建设那边的几个合作项目,聊到最後,北原信在心里把自己目前的人脉格局重新梳理了一遍。
小早川这条线是可靠的,这一次的事反而把这件事确认得更清楚了。藤原那边是两面派,留着,但要重新划定边界。财团那边蛰伏着,不动声色,但不代表不在动。
人脉这件事,还需要继续往外拓,这是迟早要做的事。
但比起这些,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眼前这部电影先做好。
剧本的框架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清晰了很多。
大田去东宝探口风,回来的时候是傍晚,进办公室坐下,先喝了口水,才开口。
「东宝那边,「他说,「态度是礼貌的,但条款不太好看。」
「说。」
「他们愿意谈,但提了一个风险分摊的条款。「大田把那份初步的谈判记录推过去,「简单说就是,如果最终票房低於二十亿,我们这边需要承担一定比例的院线损失补偿。」
北原信拿过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大田继续说:「我觉得这个条款不合理,风险本来应该双方分摊,他们这麽提,等於是把大头都推到我们这边来了。我建议拒绝,换松竹或者东映谈谈看。」
「不换。「北原信把那份记录放下。
大田愣了一下:「为什麽?」
「东宝的发行网络是最完整的,「北原信说,「换了别人,排片的覆盖面直接少三成,这个损失比那个补偿条款更大。」
「但那个条款—
」
「接受。「北原信说,「但同时加一个对等条款。」
「什麽条款?」
北原信说:「票房超过三十亿,东宝必须以最高优先级支持後续所有排片安排,包括加场、黄金场次的分配,以及後续系列作品的优先发行权,全部写进合同。」
大田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他们会答应吗?」
「他们会考虑。「北原信说,「三十亿对他们来说是一个他们认为我们达不到的数字,所以这个条款在他们看来风险很低。但他们低估了这部电影。」
大田把这个方向在本子上记下来,擡起头:「那我回头再去谈一次?」
「嗯。把那个对等条款的措辞整理清楚,下次进门之前先让律师过一遍。」
大田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整理记录。
谈判又来回拉锯了将近一周,期间东宝那边换了一个更高级别的负责人出来接待,说明他们内部已经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了。最终合同在一个下午初步谈拢,双方的条款都落了地,风险分摊的比例做了一些调整,对等条款也写了进去。
大田签完字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长出了一口气。
进办公室把结果汇报给北原信,说:「谈拢了。」
「知道了。」
「您就这个反应?「大田看着他,「我这边跑了一个星期」」
「辛苦了。「北原信擡起头,看了他一眼,「认真说的。」
大田哑了一下,摆了摆手,说:「那您下一步是?」
北原信重新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剧本初稿,说:「这才刚开始。」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有弧度的。
剧本有了,院线有了,那就开始拍摄吧。
剧本第三稿彻底定稿後。
北原信在最後一页签了字,把文件推到编剧负责人面前,说了两个字:「开拍。」
开机仪式没有搞得很隆重,就是主创团队聚在一起,在第一个拍摄场景前简单说了几句话,然後各就各位。北原信站在布景前,看了一眼周围,点点头,说:「开始吧。」
摄影机转起来的那一刻,现场的气氛忽然就不一样了。
理惠拿到剧本是开机前三天的事。
北原信把那几页纸递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配角,戏不多,但很重要。」
理惠翻开看了一遍,擡起头问:「这个角色是你加进去的?」
「剧本里原来没有,」北原信说,「我加的。」
理惠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没有再问什麽,把剧本合上,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好。」
剧组正式运转後的几天,理惠准时进组。
她今天没有排全天的戏,只是来试定妆和走位。
就在她从化妆间走出来,穿过狭长的片场走廊时,迎面撞上了刚刚拍完一场单人戏、
穿着制服的松隆子。
空气在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秒,仿佛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宫泽小姐。」松隆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下意识的打量。
理惠停下脚步,没有像以前在《恶之花》剧组时那样像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刺蝟,而是极其自然、从容地朝她点了点头。
——
「松隆子小姐,好久不见。」理惠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温柔的笑意。
松隆子微微一愣。
以前的宫泽理惠,看着她的眼神总是带着那种年轻气盛、藏不住的防备和敌意,说话更是夹枪带棒,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护食。可现在的理惠,整个人就像是被什麽极其温润的东西滋养过了一样,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笃定的松弛感。
「好久不见。」松隆子稳住心神,笑了笑,「最近你在综艺那边的节自我看过几集,状态挺好的。这次也来拍剧场版?」
「嗯,信君前几天临时拿给我的剧本。」理惠极其自然地换了对北原信的称呼。那声「信君」叫得没有丝毫刻意,却仿佛一把软绵绵的刀子,轻飘飘地紮进了松隆子的耳朵里。
松隆子的眼皮微微一跳,心里突然有些发紧。她想了想,顺着话茬试探道:「北原先生亲自给你安排的角色?戏份多吗?」
「不多。」理惠看着松隆子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隐秘的得意与暗示,「但这几页纸,是他熬夜专门为我一个人加写的。他说这个角色很重要,只有我能演出他想要的那种感觉。所以,我就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平缓,没有张牙舞爪的炫耀,但字里行间那种「我是被他偏爱且特殊对待的」气场,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地罩了下来。
松隆子一时竟然被这股柔软却极具攻击性的压迫感堵得不知道该说什麽,只能勉强维持着嘴角的弧度:「那————挺好的。北原先生一向眼光独到。」
理惠「嗯」了一声,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宣示主权般的从容:「是啊,他总是知道什麽才是最适合的。松隆子小姐先忙吧,我去造型那边了。」
说完,理惠转过身,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
松隆子站在原地,看着理惠的背影,攥着剧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想起了当初在《恶之花》片场,理惠还在用那种偷偷摸摸、踮起脚尖在北原信脸上亲一下的幼稚举动来证明他们的关系。
那时候的理惠,显然还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女孩。
但现在,那种动稚的任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确信自己已经被对方真正接纳、被深层偏爱後所产生的绝对自信。
这场隐秘的修罗场较量,理惠已经不再需要通过大声争吵或吃醋来证明什麽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洞悉一切的成熟眼神看着你,就足以让人感到极度的危险与压迫。
松隆子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没再多想,但心底的危机感却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
第一场正式的对手戏,是北原信和理惠之间的一场走廊擦肩戏。
理惠饰演的角色只有一句台词,但这句话是整部电影後半段的伏笔,说的方式必须不动声色,不能让观众在第一遍看的时候意识到这句话的重量。
导演跟理惠说了一遍要求,理惠点点头,站到了预定位置上。
"Action!"
第一条拍完,导演觉得已经很不错了,刚想说可以,北原信却摇了摇头:「情绪还差一点,再收一点。再来一条。」
理惠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反驳和委屈,只是平静地走回起点,重新酝酿情绪。
第二条拍完,北原信看着监视器,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好了,过。」
导演回看了一遍,也忍不住感叹:「确实好了,那种深藏不露的感觉完全出来了。」
理惠把剧本合上,走到一旁的休息区倒了杯水。她整个人极其松弛,没有去看监视器,也没有像上次合作时那样,拍完一条就迫不及待地仰着脸去问北原信「好不好」。
她显然自己知道。她现在已经完全能跟上北原信的节奏了。
松隆子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幕,心情愈发复杂。
那个曾经只会跟在她後面吃醋的小丫头,在演技和心态上,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蜕变到了这种能够与北原信灵魂共振的地步。
拍摄进行到第二周,有一场调度很复杂的群戏,涉及的演员多,场景大,光是走位就对了将近一个小时。
北原信在这场戏里既是主演又是实际上的把控者,一边跟导演沟通,一边注意着整个场景里每一个演员的位置,偶尔叫停,调整某个人的站位,或者提醒某句台词的时机。
剧组里有个新来的年轻演员,第一次参与这种体量的拍摄,走位走到第三遍还是不对,站在原地有点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北原信走过去,跟他站在同一个位置上,说:「你现在脑子里装的是走位,但你的角色脑子里装的是那扇门後面有什麽。把走位的念头换掉,换成那扇门,再走一遍。」
那个年轻演员点头,重新走,这一遍对了。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他现在越来越像导演了。」
没有人接话,但在场的人大概都觉得这句话说的是对的。
某天收工之後,北原信坐在片场的椅子上,把当天拍的几场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剧本的框架是对的,演员的状态是好的,整个拍摄正在往他想要的方向走。
他低头翻到最後几页,那几场还没拍的戏是整部电影情感密度最高的部分,也是最难的部分。
他把剧本合上,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上。
最难的地方还没到,但他已经知道那几场戏要怎麽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