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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试刀

  东王检阅之后的第三天,营中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松下来的安静,而是绷到极紧的静。

  巡夜的兵比往常多了一倍,各营门口都添了新哨,黑衣亲兵来回穿梭,连火把都换成了统一的样式。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东王府的手笔。

  前锋营外,也多了两队巡查兵。

  张大彪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几张陌生的脸,冷笑了一声。

  “都走到咱门口了。”

  周默压低声音:

  “不是走到,是站住了。”

  张大彪咬牙:

  “要不要撵走?”

  周默摇头:

  “撵不动。那是中枢巡查名册里的编制。”

  张大彪吐了口气,转身往帐里走。

  “我就不信,他们真敢在前锋营翻天。”

  陈天一正在看一份新送来的调防文书。

  字写得极工整,落款是东王府军务司。

  调三百人,去左翼外哨,换防七日。

  理由写得堂堂正正:防线拉长,需补空缺。

  张大彪一进来就骂:

  “师帅,这是拆骨头呢。”

  陈天一没抬头。

  “哪根骨头?”

  “精兵。”张大彪指着纸,“全是咱营里最能打的。”

  周默也皱眉:

  “这三百人,都是去年跟着你从金田打出来的。”

  陈天一慢慢把文书折起。

  “他要试。”

  张大彪一愣。

  “试什么?”

  “试我给不给。”

  周默低声道:

  “要是给了,他就知道能拆;要是不给——”

  陈天一接口:

  “不给,他就知道要用更硬的手段。”

  帐中沉默了一瞬。

  张大彪咬牙:

  “那给不给?”

  陈天一看了他一眼。

  “给。”

  张大彪猛地抬头。

  “师帅?!”

  陈天一语气平静:

  “按名册,调。”

  张大彪脸色难看:

  “这不是把刀递出去?”

  “不是。”陈天一道,“是让他先摸一摸刀柄。”

  傍晚,调防队伍出营。

  三百人列队整齐,带队的是副将赵横。

  赵横站在陈天一面前,犹豫了一下。

  “师帅,这是东王的意思?”

  陈天一点头。

  赵横沉声道:

  “七日,我给你原样带回来。”

  陈天一看着他。

  “七日太久。”

  赵横一怔。

  “什么意思?”

  “第三日,你想法子,把人轮换回来一半。”

  赵横眼神一紧。

  “若是那边不放?”

  陈天一淡淡道:

  “那就按规矩换另一营的兵。”

  赵横点头。

  “明白。”

  张大彪看着队伍远去,压着火气。

  “这是明抢。”

  陈天一却说:

  “他要的不是三百人。”

  周默一愣。

  “那要什么?”

  “反应。”陈天一道,“我要是急,他就知道往哪下刀。”

  当夜,东王府的巡查兵进了前锋营库区。

  卢敬陪同。

  账册一摞一摞翻,兵器架一排一排查。

  张大彪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看够了没有?”

  巡查官头也不抬:

  “例行。”

  张大彪冷笑:

  “例行能例行到三更?”

  卢敬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忍。”

  张大彪正要发作,陈天一却走了进来。

  “继续。”

  巡查官一怔,下意识站直。

  “陈师帅。”

  “缺什么?”

  巡查官迟疑了一下。

  “弩三十六张,与名册不符。”

  张大彪当场炸了。

  “放屁!前天刚清点——”

  陈天一抬手。

  “去哪了?”

  库官连忙道:

  “报师帅,三日前调给左翼二营,文书在。”

  巡查官接过文书,低头看。

  陈天一站在一旁,语气平淡:

  “要不要我再找人,把当日交接的都叫来?”

  巡查官额头冒汗。

  “不必……例行即可。”

  他匆匆写了几笔,合上账册。

  离开时,背影明显快了几分。

  张大彪压着嗓子:

  “这是想找茬。”

  陈天一道:

  “找得不够狠。”

  卢敬沉默片刻,说:

  “今晚只是探路。”

  陈天一看了他一眼。

  “你比我想得清楚。”

  第二天,左翼传来消息。

  那三百人被分散到三个哨点,其中一个,正好在东王亲兵驻扎附近。

  周默听完,低声骂了一句。

  “果然。”

  陈天一却笑了笑。

  “他在看,他们听不听我的。”

  周默一怔。

  “什么意思?”

  “要是我一句话,他们就敢擅离哨位,那他就知道——我能越过中枢调兵。”

  周默后背发凉。

  “那怎么办?”

  陈天一摇头。

  “让他们老老实实待着。”

  “可这样……”

  “这样,他什么也抓不到。”

  中午,石达开派人递来一封口信。

  只有一句话:

  ——东王昨夜调阅各营旧战功名册。

  周默看完,脸色一变。

  “这是要算旧账。”

  陈天一把纸条烧掉。

  “他在挑最锋利的几把刀。”

  张大彪咬牙:

  “那你肯定在里面。”

  陈天一没否认。

  “所以他现在还不动。”

  “为什么?”

  “因为还没想好,是收,还是断。”

  傍晚,卢敬忽然来报。

  “师帅,中枢传令,明日让你去一趟军务司。”

  张大彪猛地站起。

  “单独?”

  卢敬点头。

  “只叫了你。”

  周默低声:

  “这是鸿门宴。”

  陈天一却神色如常。

  “他不请,我才要担心。”

  张大彪急道:

  “要不要我带人——”

  陈天一打断:

  “我去,你们别动。”

  周默看着他。

  “万一……”

  陈天一系好佩刀。

  “万一我没回来,你就按我留的第二套布置走。”

  周默一愣。

  “什么时候留的?”

  陈天一看着他。

  “你以为,我这几天只是在看账?”

  帐内一静。

  张大彪咬牙:

  “你这是早就料到。”

  陈天一笑了笑。

  “不是料到,是早晚。”

  夜深。

  军务司灯火通明。

  陈天一入帐时,杨秀清正站在地图前。

  没有甲胄,没有随从。

  只一盏灯。

  “陈师帅。”

  “末将在。”

  杨秀清转过身。

  “你那三百人,很听话。”

  陈天一垂目。

  “军中自当听中枢调度。”

  杨秀清看着他,笑意极淡。

  “你倒是识趣。”

  陈天一没接。

  杨秀清忽然道:

  “若有一日,我要把前锋营拆散,你会如何?”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

  陈天一抬头。

  “按令行事。”

  杨秀清盯着他。

  “心里呢?”

  陈天一沉默了一息。

  “心里会记。”

  “记什么?”

  “记谁下的令。”

  杨秀清笑了。

  那笑不冷,却让人发寒。

  “好。”

  他转身。

  “回去吧。”

  陈天一行礼,转身离帐。

  背后那盏灯的光,被帐帘一点点吞没。

  外头夜色深沉。

  前锋营的方向,只剩零星火光。

  像一排没出鞘的刀。

  在黑暗里,静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