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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功是活人拿的

  东王检阅诸军的日子,定在第三日清晨。

  天还没亮,全州城外的军营便已动了起来。号角声一遍遍响起,士兵披甲、列队、整肃旗帜,脚步声在泥地里交错,显得格外急促。

  前锋营中却安静得很。

  陈天一坐在营帐里,正在系护腕。动作不快,也不慢,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张大彪站在一旁,忍了半天,终于憋不住。

  “师帅,东王这是明摆着来挑刺的。”

  “昨晚我听说,他在右营当场撤了两个副将,说是军纪不整,其实就是杀鸡给猴看。”

  陈天一头也不抬。

  “他不杀鸡,猴子怎么老实?”

  张大彪一噎,随即压低声音: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收着点?把人、把刀都藏一藏?”

  陈天一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藏什么?”

  张大彪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毛。

  “咱前锋营打得太狠了,全州一战,多少双眼睛盯着。东王现在最不放心的就是咱们。”

  陈天一把护腕扣好,站起身。

  “他不放心,是他的事。”

  “我要是先心虚,就等于把刀柄递到他手里。”

  周默掀帘进来,行了一礼。

  “师帅,东王的仪仗已经出营了,先去中军,再来左翼。”

  张大彪低声骂了一句。

  “果然,把咱们放最后。”

  陈天一神色平静。

  “最后,才是重点。”

  检阅的校场设在城外一片高地。

  四周旗帜林立,各军依次列阵。洪秀全的天王旗在正中,高高竖起,却没有看见天王本人露面。

  杨秀清到场时,没有仪仗开道。

  他只带了数十名亲兵,步行而来。

  一身素色长袍,袖口束紧,腰间佩剑,却未着甲。

  但校场上,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杨秀清站定,目光扫过诸军。

  “全州一战,诸位辛苦了。”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中的杂音。

  没有欢呼。

  因为没人知道,这句话后面接的会是什么。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军吏。

  “从右营开始。”

  右营的主将上前行礼。

  杨秀清问得很细。

  “伤亡几何?”

  “屠城当夜,是否有兵擅离队伍?”

  “粮草账目,谁在管?”

  问题不重,却一个比一个锋利。

  右营主将额头见汗,答得小心翼翼。

  杨秀清听完,只点了点头。

  “回去整肃。三日内,把缺的账补齐。”

  “是。”

  主将如蒙大赦。

  可他刚退下,杨秀清却补了一句:

  “副将张成,昨夜被人告发私藏金银,押下去。”

  场中一静。

  张成脸色骤变,刚想开口,便被亲兵拖走。

  没有争辩的机会。

  这一幕,让校场上的空气陡然冷了下来。

  轮到左翼时,前锋营的阵列格外醒目。

  兵不算最多,但站得最稳。

  刀枪如林,没有一人东张西望。

  杨秀清的目光在阵列上停留得明显久了一些。

  他走到陈天一面前。

  “陈师帅。”

  “末将在。”

  “前锋营,全州一战,伤亡不小。”

  “是。”

  “为何推进得比别营慢?”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不少将领都暗暗提了口气。

  张大彪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陈天一却答得很快。

  “城中巷战,不宜急进。”

  “阵不乱,才不至于死更多人。”

  杨秀清看着他,目光幽深。

  “可慢了,就抢不到功。”

  陈天一神色不变。

  “功是活人拿的。”

  一句话落下,校场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

  张大彪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太硬了。

  杨秀清却没有发怒。

  他反而笑了笑。

  “活人重要,还是听话重要?”

  这一次,陈天一沉默了。

  片刻后,他才开口:

  “天王的命令,最重要。”

  杨秀清盯着他看了几息。

  忽然点头。

  “很好。”

  他转身,对身边军吏道:

  “前锋营,军纪尚可,账目清楚,无私藏。”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随意地补了一句:

  “不过——兵太精,主帅太稳,也未必是好事。”

  周默心头一紧。

  这是警告。

  检阅结束后,各军散去。

  陈天一刚回到营帐,卢敬便跟了进来。

  他这几日一直很安静,此刻却主动开口。

  “师帅,方才那句话,你不该接。”

  陈天一正在卸甲,动作未停。

  “哪一句?”

  “功是活人拿的。”

  “这话太直。”

  陈天一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要是连这句话都不敢说,那前锋营也不必存在了。”

  卢敬沉默片刻。

  “东王并未动你。”

  “因为他现在还需要我。”

  陈天一语气平淡。

  “可等他不需要了呢?”

  陈天一把战甲放到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就说明,天国已经不需要前锋营这种人了。”

  卢敬一时无言。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默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师帅,翼王那边递话,让你今晚过去一趟。”

  张大彪顿时就急了。

  “这个时候?他不怕被东王盯上?”

  周默低声道:

  “正因为被盯着,才要见。”

  陈天一想了想,点头。

  “我去。”

  夜色降临。

  石达开的帐中只点了一盏灯。

  他见陈天一进来,直接开口:

  “今天校场上的话,我听说了。”

  “传得挺快。”

  “是。”石达开苦笑,“东王的人,就在我帐外。”

  陈天一坐下。

  “那你还叫我来?”

  石达开盯着他。

  “因为你今天没低头。”

  陈天一没有接话。

  石达开继续道:

  “东王现在握着军权、粮权、赏罚权,天王不问事,诸将不敢言。你是少数几个,他还没敢动的人。”

  “他是不急。”陈天一纠正道。

  石达开点头。

  “对。不急。”

  “可一旦急了,你觉得,他会先动谁?”

  帐内沉默。

  良久,陈天一才道:

  “先动最能打的。”

  石达开看着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退一步?”

  陈天一摇头。

  “我退一步,他就进两步。”

  “退到最后,不是让路,是让命。”

  石达开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天一看着灯火,声音很低。

  “等。”

  “等什么?”

  “等他以为,我已经没了威胁,不会再构成阻碍。”

  石达开皱眉。

  “可就算示弱,也不代表任人宰割。”

  陈天一抬眼,目光锋利。

  “那就看,是谁先忍不住动手。”

  帐外夜风吹得帐篷作响,远处全州城的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