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响三声。
厚重的铜音撕开玄剑门上空云海,回荡在山门绵延数百里的群峰间。
十年一度的内门选拔,正式开启。
凡外门弟子,不问出身,不问修为,只要还穿着玄剑门的灰青袍,便有登台的资格。
连胜三场,便能一跃成为内门弟子,得赐筑基妙法,踏入藏经阁三层。
若是败了,打断手脚抬下去,再等下一个十年。
对寿元与凡人无异的炼气期弟子来说。
十年,太长了。
长到足以熬干一个人的心血,熬白两鬓头发。
因此。
今日的外门,透着一股近乎疯魔的血腥气。
清晨的山雾未散,通往半山腰的青石长阶上,已挤满了灰青色的袍影。
有人御剑贴地疾驰。
有人施展轻身法门狂奔。
一道道剑光或风声贴着山道掠过,惊飞满山灵禽。
在人潮里,只有一道身影走得不急不缓。
北寒风步履平缓。
他一头显眼的白发随风微扬,身着外门灰青道袍。
背后负着一只剑匣,内里装着是沈逸秋赐下的三柄飞剑。
周围弟子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下。
“看那边,废丹库的北寒风?”
“他疯了吧?一个在废丹库苟了十年的废物,也敢上论剑台?”
“靠着宗门那点月例和丹阁一些丹师偶尔赐下的丹药,强行堆到的炼气十层,还真以为自己能和那些杀人如麻的师兄过招了?纯是上去送人头!”
讥讽声不小,一句句全落进北寒风耳中。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停步。
蝼蚁的狂吠,巨龙又岂低头去看一眼?
在这些外门弟子眼里,他只是一个常年与废丹作伴的废丹库管事。
可谁又能想到,这副看似只有炼气十层波动的躯壳下,隐藏着怎样恐怖的滔天伟力?
北寒风丹田深处。
一青一金两颗圆润无暇的金丹正缓缓自转。
道家青丹,佛门金丹。
金丹大圆满的恐怖威压被《太虚隐元诀》压的死死的,连一丝一毫气机都不泄露。
此刻哪怕只逸散出一缕道佛双修的真元,都足以将整条山道上的上百名外门弟子碾成齑粉!
在他眼中,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内门选拔,不过是一群稚童打架的游戏罢了。
而他,也只是逗这些稚童玩的——
成人。
论剑台建在主峰半腰处。
八座由玄青罡石打造的巨大擂台分列八方,每一座都宽达十丈。
台面四周立着粗壮的阵法铜柱,上面铭刻着繁复的加固符文。
千年岁月的厮杀在台面上留下了横七竖八的暗红剑痕,有些甚至深不见底,纵然有阵法时时修复,那股子生死搏杀攒下来的惨烈煞气依然扑面而来。
此刻,八座擂台下已经汇聚了数千名外门弟子。
有人攥紧剑柄,想登台争一条出路;有人自知无望,只来看热闹;还有些两鬓斑白的老弟子,在人群边缘的角落。
他们双手拢在袖中,望着周围那些狂热的年轻面孔,眼底分不清是羡艳还是落寞。
北寒风刚在人群外围站定,一声粗犷叫嚷便响了起来。
“北师弟!”
一只大手随着声音拍过来。
北寒风脚下微错,向左偏了半步。
那只手直接拍了个空。
来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十数年不见,北师弟这身法还是这么滑!”
来人正是何不鸣。
这汉子比当年更壮了。
肩宽背厚,往那一站,身后山道都被挡去了半截。
他背后负着一把巨剑。
剑身比肩膀还宽,剑柄处缠着泛黑破布,上面残着干涸妖血。
炼气十二层顶峰的灵力波动,没有半点遮掩,惊得附近弟子连连后退。
“我就猜到你会来。”
何不鸣上下打量北寒风,目光在他白发上停了停,又落到他背后剑匣上。
“废丹库那鬼地方待了十年,没把你熏成丹渣,算你命硬。”
北寒风看了他背后巨剑一眼,淡声笑道:“何师兄这剑,怕是又重了。”
何不鸣反手在剑身上一拍。
铛——
一声剑鸣压过附近嘈杂。
靠得近的几名弟子耳膜一震,忙往旁边让开。
“上品法器,凑合着用。”何不鸣咧着嘴,“比不得你匣里那三把飞剑。”
说着,他神识往北寒风身上一扫,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炼气十层?”
北寒风语气平静:“伪灵根,能至此层已是侥幸。”
何不鸣陷入沉默。
他与北寒风交过手,深知这人剑法不弱。
可修仙界,不讲剑法,只讲灵根。
“伪灵根”这三个字,就像一道催命符,不知压死了多少拼命之人。
何不鸣收起笑脸,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把嗓音压沉了几分。
“听老哥一句劝。“
“今天的场子,跟当年外门小比完全不是一码事。“
“那些压了十几年修为不肯筑基的老阴货,今天全出了洞。“
“还有几个常年在东海拿妖兽磨剑的疯子,杀人不眨眼。“
“待会儿你要是抽签对上他们,别拔剑,直接认输。”
北寒风点头,轻声道:“多谢师兄提醒。”
何不鸣摆了摆蒲扇般的大手:“谢什么!等下你要真是走了狗屎运入了内门,请我喝酒就成。要是被人打断了腿抬下来,也得请。我不挑酒。”
北寒风失笑:“这买卖,何师兄倒是怎么都不亏。”
“废话。”何不鸣嘿嘿一笑,“算不清账的修士,坟头草都长成树了。”
两人正说着话,人群正北方向的虚空中,猛地炸开一阵刺耳的气爆声。
数道剑光切开云层,落在高台中央。
剑光散去,现出几道身形。
为首之人一袭玄青色道袍,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三缕长须。
他只往高台上一站,整座论剑场便安静下来。
玄剑门掌门,孟沧玄。
金丹大圆满。
在他身后半步,五位手握宗门大权的金丹长老负手而立。
赤袍烈烈的丹阁阁主。
青衣出尘的藏经阁长老。
黑袍覆面、煞气极重的执法殿长老。
还有一袭素白宫裙、气质清冷的青竹崖崖主,沈逸秋。
五人最左侧,还站着一名紫袍枯瘦老者。
那老者眼皮半垂,身形佝偻,看起来随时都能睡过去。
可台下那些筑基执事看见他,脸色都变了。
传功殿吴长老。
常年闭死关的老古董,今日竟也来了。
数千外门弟子齐齐躬身。
“参见掌门!”
“参见诸位长老!”
声浪卷过山腰,震得远处林叶簌簌落下。
孟沧玄居高临下,俯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他缓缓抬起右手。
全场立刻无声。
“免礼。”
他声音不高,却借着真元传遍了全场。
“内门选拔,十年一开。“
“今日站在这里的,皆是我玄剑门之基石。”
“规矩照旧,八座剑台同时开启,抽签对决。连胜三场,入内门,修筑基法!败者退下,潜心苦修,十年后再来!”
孟沧玄话音一顿。
他的目光扫过最前方那些满脸亢奋的弟子,声音冷了下来。
“但本座有言在先!”
“一步踏上论剑台,剑出无悔,生死由命!”
“历届选拔,断手断脚者不计其数,身死台上者也不是没有。”
“登台前,先问问自己,值不值得?”
话音落下。
台下不少原本跃跃欲试、涨红了脸的弟子,全都低下头,眼里的狂热散去大半。
高台上。
沈逸秋立于风中,白裙翻飞。
她清冷的视线越过重重人海,最后在北寒风身上停了下。
炼气十层顶峰。
气息确实比三个月前离宗时强了一些。
但也仅此而已。
苏雪站在沈逸秋身后,伤势尚未全复,脸色仍白。
她也在找人。
很快,她便看到了北寒风。
灰青袍,剑匣。
身形也确有几分熟。
可那气息,那站姿,与东海之上六息屠尽三名金丹的那位前辈,差得太远。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苏雪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
一声钟鸣。
抽签正式开始。
八名筑基期执事手持玉筒,飞身落入各大擂台前。
弟子们排起长龙,依次抽取木签。
北寒风走到第七台前,随手抽出一根红木签。
对手:孙乾。
炼气十一层。
签上的名字刚被旁边弟子瞥见,排队人群里便响起一阵低哗。
“孙乾?乙字区那个号称‘快剑无影’的狠人?”
“他去年才从东海猎妖回来,听说在海上单杀过一头一阶顶峰的噬骨鲨!”
“北寒风这运气也太差了吧……”
“也不算太差,至少没抽到那几个疯子。”
北寒风看着手中的木签,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将木签收入袖中,转身走向备战区。
同一时间。
何不鸣抽到了第三台,第一场!
这铁塔般的汉子狂笑一声,双腿弯曲,猛地发力。
轰——
青石板碎裂。
他整个人跃入半空,重重落在第三台中央。
台面剧烈震颤。
何不鸣常年霸占外门小比前十,谁都清楚,若不是受困于下品灵根,以他的战力,早入内门了。
他的对手是个瘦高青年,炼气十一层修为,腰间别着两把短剑。
那青年显然也知何不鸣不好惹,一上台便取出双剑。
灵力灌入剑身,两团寒芒在晨光下吞吐,引得台下几名同伴高声叫好。
筑基执事看了二人一眼。
令旗落下。
瘦高青年抢先出手。
他脚掌猛地一踏地,身形贴着青石地面急速前冲。双剑化作两道灵蛇,一左一右,极其刁钻地刺向何不鸣的两肋。
起手就是拼命的杀招!
这一击的速度和角度,便是炼气十二层的弟子也要暂避锋芒。
然而。
何不鸣连背后的巨剑都没有拔。
他单手抓住包着破布的剑柄,连剑带鞘,狠狠往地下一杵。
咚——
青石台面猛地一震。
一圈肉眼可见的土黄色气浪,贴着擂台呈环形散开。
瘦高青年的双剑距离何不鸣的衣角还有半尺。
下一刻。
他整个人便被气浪撞得倒飞出去。
胸骨爆响。
鲜血狂喷。
狠狠砸在擂台边缘的阵法光幕上,双剑脱手,虎口崩裂。
他趴了半晌,才咬着牙摸回双剑,挣扎着想爬起来再战。
何不鸣远远看着他:“还来?”
青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眼对面那把连鞘都没出的巨剑。
憋了半天,他终于低下头。
“我……认输。”
执事面无表情地举起令旗。
“第三台第一场,何不鸣,胜!”
台下先是一静。
紧接着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一招?”
“连剑都没拔?”
“何师兄这次怕是真要入内门了。”
何不鸣把巨剑扛回肩上,扭头朝第七台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人群,他冲北寒风咧嘴一笑。
那意思很明白。
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