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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察哈尔抗日同盟军血战小汤山

  刘先生最后总结道,语气缓和了些,“守旧与维新,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此等碰撞,还会持续。

  诸君正值青春,思想未定,多听,多看,多思,而后能有自己的判断。

  切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既要读圣贤书,亦要闻窗外事;既知古,亦通今;既明传统之宝贵,亦晓时代之潮流。

  唯其如此,方能为这古老文化寻得新生之路,而非简单地非此即彼,或全盘否定,或固步自封。”

  下课钟声响起。

  刘先生合上书本,夹在腋下,对学生们微微颔首,缓步走出教室。

  他的背影,在秋日明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教室里久久无人说话。

  余章波和他的同伴低声交谈着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大多数学生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思想交锋的余波中。

  林怀安慢慢收拾着书本,心中思绪翻腾。德先生,赛先生……这两个名词,从此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

  教数学的是陈先生,不苟言笑,讲课条理清晰,最重逻辑推演。

  今天讲的是立体几何中的一道难题,涉及空间直线与平面的关系,颇为复杂。

  陈先生在黑板上画出图形,列出已知条件,然后一步步推导,板书工整严谨。

  “此处,需作一辅助线,连接PE与FC,证明此二线平行……”陈先生讲解着。

  许多同学已经跟不上了,盯着黑板上复杂的图形和符号,眉头紧锁。

  林怀安却听得入了神。

  那些点、线、面,那些定理、推论,在他脑海中逐渐构建起一个清晰而严密的空间结构。

  逻辑的力量,在这里展现无遗。

  每一步推导,都建立在已知的公理、定理之上,环环相扣,不容置疑。

  这与他之前接触的文史哲的思辨、现实的纷繁复杂,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迷人。

  这是一种纯粹的、理性的、确定的美。

  当陈先生讲完一种解法,询问是否还有其他思路时,教室里一片沉寂。这道题确实难。

  林怀安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

  陈先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新从丁班升上来的学生?他点点头:

  “林怀安同学,请讲。”

  林怀安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先擦掉了陈先生作的那条辅助线,然后在图形的另一侧,轻轻画了一条线。

  “陈先生,学生以为,或许可以不连接PE与FC。”

  林怀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可以尝试证明平面PAB与平面FDC平行。

  因为已知AB平行于CD,且PA垂直于底面ABCD,同理FD也垂直于底面……如果这两个平面平行,那么分别位于这两个平面上的直线PE与FC,如果它们与交线有特定的角度关系……”

  他一边说,一边流畅地写着证明步骤。

  他的思路与陈先生不同,更加简洁,直接利用面面平行的性质和线面垂直的判定。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一个个清晰的逻辑环节呈现出来。

  最后,他写下“故PE平行于FC”,完成了证明。

  教室里很安静。

  同学们看着他,目光中有惊讶,有佩服,也有审视。

  余章波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

  马文冲则是眼睛一亮,微微点头。

  陈先生仔细看着林怀安的板书,半晌,缓缓点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思路新颖,证明严谨。

  很好。

  林怀安同学,你的空间想象力和逻辑推演能力不错。

  此法比我所用的更为简捷。请回座。”

  林怀安微微躬身,回到座位。

  他能感到不少目光还跟随着他。

  这目光里,有对他这个“丙班升上来”的学生的重新打量。

  在国文课上,他只是一个沉默的倾听者;在历史、英文、党义课上,他也多是思考多于发言。

  但在这门纯粹依靠逻辑和智力的数学课上,他第一次在甲班同学面前,展现了某种不容置疑的能力。

  这感觉,很奇妙。

  无关家世,无关背景,只关乎头脑本身。

  这或许,也是“赛先生”的一种体现吧。

  下课钟声再次响起,上午的课程结束了。

  周六下午,是属于自己的时间。

  学生们涌出教室,三三两两议论着,或讨论刚才的难题,或商量下午的去处。

  气氛似乎轻松了些,毕竟放假了。

  “怀安,行啊!深藏不露!”

  刘明伟搂住林怀安的肩膀,用力拍了拍,“那道题,我看得头都大了,你居然能想出别的法子!

  陈先生可是难得夸人!”

  马文冲也笑道:

  “林兄思维缜密,令人佩服。

  数学一道,最是考验逻辑,于国事纷扰中,能得此片刻纯粹理性之乐趣,亦是佳事。”

  林怀安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他自己也有些意外,那道题的解仿佛自然而然就在脑海中形成了。

  或许,是最近接触了太多模糊、复杂、充满矛盾的现实问题,这种纯粹的理性推理,反而成了一种解脱和享受。

  “下午有什么打算?”

  马文冲问。

  “想去街上转转,买点东西。”

  林怀安道。他确实需要添置些文具,也想看看市面。

  “我也去!听说东安市场新到了一批上海来的钢笔,去看看!”

  刘明伟立刻接口。

  马文冲推了推眼镜:

  “我还要去图书馆还几本书,就不与你们同去了。晚上宿舍见。”

  三人约好晚饭后交流见闻,便各自散了。

  林怀安和刘明伟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街上的行人似乎也比平日多了些。

  叫卖声、车马声、谈话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市声,充满了烟火气。

  他们先去东安市场逛了逛。

  市场里依旧热闹,绸缎庄、鞋帽店、书局、茶庄、小吃摊……琳琅满目。

  刘明伟果然钻进一家文具店,对着玻璃柜台里锃亮的“派克”、“华脱门”钢笔流连忘返。

  林怀安则买了几支便宜的“新民”牌钢笔尖和两瓶墨水。

  经过书摊时,他瞥见有卖各种小报的,花花绿绿,标题耸动。

  他心中一动,想起近日时局,便随手买了一份《平津小闻》和一份《实报》。

  两人在市场里吃了碗卤煮火烧当晚饭,又逛了逛,直到日头偏西,才提着些零碎东西往回走。

  路过一条小巷口时,看见几个报童挥舞着报纸,尖声叫卖:

  “看报看报!

  最新消息!

  察哈尔抗日同盟军血战小汤山!

  吉大胆将军誓死不降!”

  “看报看报!

  当局勒令解散抗日同盟军!

  冯玉祥总司令被迫下野!”

  “看报看报!

  日军增兵热河,华北局势危殆!”

  林怀安脚步一顿,立刻走过去买了一份叫得最响的报童手里的《救国日报》。

  刘明伟也凑过来看。

  报纸是今天下午刚出的,油墨味还很重。

  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印着:

  “浴血昌平!

  方、吉残部在小汤山与日寇激战竟日!”

  旁边还有副标题:

  “冯总司令通电全国,痛斥当局媚日误国!

  何应钦强令解散抗日义军,抗日同盟军陷入绝境!”

  林怀安的心猛地一沉,急忙往下看。

  报道详述了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自七月收复多伦以来的遭遇:在收复多伦、举国振奋之后,国民政府何应钦非但不予支援,反而调集庞炳勋、关麟征、冯钦哉等部,会同日军,对抗日同盟军进行夹击围剿。

  八月,冯玉祥被迫通电,辞去总司令职务,同盟军总部解散。

  方振武、吉鸿昌将军率余部转战,于昌平县小汤山一带与追击的日军激战,因寡不敌众,伤亡惨重,现已弹尽粮绝,被迫转移,下落不明……

  报道的笔触充满了悲愤,痛斥当局“消极抗日,积极剿匪”,“自毁长城”,“亲者痛,仇者快”。

  文中还提到了多伦战役的细节,称赞吉鸿昌将军身先士卒,亲自率大刀队夜袭攻城,最终光复失地,极大鼓舞了全国抗战士气。

  多伦……吉鸿昌……林怀安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猛地想起陈伯父!

  陈伯父腿上的旧伤,他偶尔流露出的对“不抵抗”命令的愤懑,他对时局敏锐而悲观的判断,还有他书房里那些军事地图和旧报纸……一切线索似乎瞬间串联起来!

  陈伯父很可能就是参加了察哈尔抗日同盟军,在多伦或其他战斗中负伤,而后因为国民政府将同盟军定为“叛军”进行搜捕,他才不得不隐匿身份,回到北平,在相对僻静的南城天桥落脚养伤,同时暗中关注时局,并教导像自己这样的年轻人……

  是了,一定是这样!

  怪不得陈伯父对军事如此熟悉,对日军动向如此了解,对当局的妥协退让如此痛心疾首!

  他是一位真正的抗日志士,一位在国民政府不抵抗政策下,依然奋起抗击、流血牺牲的英雄!

  而如今,英雄和他的战友们,正被自己人的军队和日军一起围剿,在小汤山血战,生死未卜……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林怀安的头顶,拳头不自觉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报纸上那些铅字,仿佛化作了冲天的火光,震耳的炮声,还有将士们浴血拼杀、最终倒下时不甘的眼神。

  “这……这他妈的算什么!”

  刘明伟也看完了报道,脸涨得通红,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自己人打自己人?还和鬼子一起打?

  吉大胆他们可是打了胜仗,收复了多伦啊!凭什么!”

  凭什么?

  林怀安也在心里问着。

  刘先生课上讲的“德先生”,孙主任说的“建设成就”,李先生期盼的“工业救国”,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当一个政府,对外不能御侮,对内不能容下真正抗日的武装,反而与之刀兵相向时,所谓的“民主”、“建设”、“救国”,又从何谈起?

  这岂不正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不,连“金玉其外”都算不上,只剩下“兄弟阋于墙”,而外侮已破门而入!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明伟激动地说,“城里肯定有消息,学生们肯定有行动!怀安,我们……”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报纸仔细折好,塞进怀里。

  “先回学校。”

  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无心再逛,匆匆赶回中法中学。

  果然,一进校门,就感到气氛不同往常。

  布告栏前围了许多学生,议论纷纷,群情激愤。

  有人在高声念着传单,有人在激烈地争论。

  远处,似乎有学生会在召集人手。

  “明天!

  明天上午,去市政府请愿!

  声援抗日同盟军!

  要求当局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一个高年级的学生站在台阶上,挥舞着拳头喊道。

  “对!去请愿!”

  “还要上街游行!

  让全北平、全中国都知道,老百姓不答应!”

  响应声此起彼伏。

  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愤怒、激动,还有不顾一切的决绝。

  林怀安和刘明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火焰。

  去!

  一定要去!

  即使人微言轻,即使可能面对水龙、警棍,甚至更糟,也要发出声音!

  为那些在小汤山血战的将士,为陈伯父那样的无名英雄,也为这个被屈辱和阴谋笼罩的国家,发出属于青年学生的、微薄而炽热的声音!

  这一夜,宿舍里无人安眠。

  马文冲也从图书馆回来了,带回了更多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