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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真假邱衡

  邱衡站在门槛内侧,看着他,笑了一下。

  “许元,你这趟差,办得不错。”

  许元蹲在台阶下面,手还搭在马鞍上。

  邱衡往前走了一步。

  “东西呢?”

  许元抬头看他。邱衡的官服很新,袖口没褶子,腰带勒得规整。

  这人不像刚从凉州回来的。

  “你在凉州待了多久?”许元问。

  “三个月。”邱衡说,“和你一样。”

  “三个月。”许元重复了一遍,“三个月,你身上没一点马粪味。”

  邱衡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许元盯着他的脖子。

  喉结下面,皮肤平滑,没有疤痕。

  但邱衡左颈有一道旧伤,是他自己讲的,十三岁那年被驴踢的。

  “你不是邱衡。”许元说。

  邱衡把笑收了。他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门内勾了一下。

  门后传来响动。不是人走动的声音,是机括。

  连弩上弦的声音,至少三十具。

  “许大人好眼力。”邱衡说,“但你猜错了。”

  他伸手解开领口第一颗盘扣。

  “我确实是邱衡。”

  领口翻开。左颈上,一道淡粉色的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

  不是驴踢的,是刀伤。

  许元的瞳孔缩了一下。

  “凉州那个是替身。”邱衡把扣子系回去,“大理寺养了十二年的人,专门替我挨刀的。你以为我真会亲自去凉州送死?”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许元面前。

  “防图拿来。”

  许元没说话。

  “你在凉州杀了我一个替身,又杀了林叙。”邱衡说,“这两笔账我都可以不算。东西给我,你还是大理寺的人。升两级,正五品。”

  许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已经发黑了。

  “正五品。”他说,“挺大方。”

  “凉州死了多少人,你也清楚。”邱衡的声音放软了,“这图要是落到突厥人手里,下次他们打的就不是凉州了。你把它带回来,交给朝廷,是对的。”

  许元抬头。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邱衡没接话。

  “赵奉在鹰嘴峡堵了三天,身上的箭比刺猬还多。”许元说,“你的人呢?”

  “许元。”邱衡的语气变了。

  “林叙在暗道里等着我,弩都上了弦。”许元站起来,“你的人呢?”

  邱衡退了半步。

  他退的那一刻,许元听见了门轴转动的声音。

  “别动。”邱衡说。

  许元没动。他在看那匹瘦马。马还在啃草根,嚼得专心,耳朵朝后转了一下。

  “东西给我。”邱衡伸出手,“这是最后一次。”

  许元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半块玉佩,带齿纹的,是赵奉塞给他的。

  他把玉佩掏出来。

  “这个你要不要?”

  邱衡看清了那块玉佩,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别的什么。嘴角的线条突然绷紧。

  “你从哪……”

  许元左手往前一送,把玉佩扔到邱衡脚下。

  同时右手拍在马臀上。

  瘦马嘶了一声,前蹄一蹬,直直朝台阶冲去。

  门后弩箭齐发。三十支箭全钉在马身上。

  许元没往门里冲。他往右蹿。三步跨完,撞上邱衡。

  邱衡剑刚出鞘三寸,许元的弯刀已经劈下来了。

  这一刀用的是凉州杀突厥人的力道。刀刃从剑身中段切进去,剑断成两截。

  断剑飞出去,插在石狮子底座上,嗡嗡响。

  邱衡往后倒。许元没给他机会。左手扣住他右腕,右手横拉。

  弯刀从邱衡右臂根部划过去,刀刃碰到骨头,嘎吱一声,卡住了。

  许元加力,骨头断了。

  邱衡的惨叫被他自己的血呛回去半截。

  大理寺侧门有道木栅栏,平时挡闲人用的。

  许元肩膀撞上去,木栅断了两根,他侧身挤过去,冲进外面的坊市。

  长安的街道很宽。两边是店铺,卖绸缎的,卖胡饼的,卖胭脂水粉的。人很多。

  许元冲进去的时候,把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撞翻了。扁担断了,柿子滚了一地。

  “你他娘的——”货郎骂了半句,看清许元手里的刀,后半句咽回去了。

  许元在人群里挤。弯刀还滴着血,他扯下路边摊上一块麻布,把刀裹住。

  走了两条街。他在巷子口停下来喘气。

  胸口疼。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了一箭,箭头卡在肋骨缝里,没穿透。血顺着腰往下淌,把裤腿染透了。

  他往怀里摸。羊皮卷还在。玉佩没了,扔给邱衡了。

  许元靠着墙,闭眼缓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了街对面的布告栏。

  告示刚贴上去。纸还没干透。最上面一张,画着一张脸。

  他的脸。

  “叛国通敌,勾结突厥,盗卖军镇防图”。落款是中书省。

  许元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通缉令贴得真快。他进大理寺不到半个时辰。

  这东西,怕是早就印好了。

  许元用麻布裹紧弯刀,往巷子深处走。

  长安城有很多坊。平康坊最热闹。天黑以后,那里灯火通明,酒楼茶肆勾栏瓦舍全开。

  没人会注意一个衣衫褴褛的人。

  许元穿过三条巷子,拐进平康坊后街。这边的房子旧,墙皮剥落,门板歪斜。有一间酒窖,门上的锁早就锈死了。

  他蹲下来,扒开门槛下面的砖。砖底下有块铁片。他抠出来,插进门缝里。铁片碰到了什么机关,咔嗒一声,门开了条缝。

  许元挤进去。

  里面很黑。霉味扑面。地上全是碎酒坛子,踩上去硌脚。

  他往里摸了十几步。脚底下碰到了台阶。往下走。地窖。比外面凉。墙角堆着几口破缸。

  许元在黑暗里站定,调整着呼吸,伤口的血还在渗。

  他刚要往里走,脖子上一凉。

  枪尖锋利,抵在他喉结下面。再往前一寸就见血。

  “赵奉那小子,”黑暗里有个声音,干涩、低沉,每个字都像从生锈的齿轮里挤出来,“还是死在凉州了?”

  许元没动。

  “你是谁?”

  “先回答我。”枪尖往前送了半分,“赵奉,死了没有?”

  许元想了想。鹰嘴峡,赵奉迎着五骑冲上去的样子。断刀,九支箭,弯成不可能的角度的左腿。

  “死了。”他说。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枪尖撤了。

  有人在角落里划着火折子。火光照亮一张脸。老人。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睛亮。

  “防图在你身上?”老人问。

  许元点头。

  老人站起来。腿脚不好,走了两步,一瘸一拐的。

  “跟我来。”他往地窖深处走,“他们在找你,但找不到这儿。”

  许元没动。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老人回头看他。火折子的光晃了一下。

  “赵奉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