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把话说完,手还搭在朝阳沟安防图上,老周那头却没挂,电话线里传来纸页被翻动的声儿。
“别光等,彼得森这回赔得太狠,太古总部要查他,港岛银行也要跟他切割,他要是还想翻身,就只能走歪门。”
李山河把铅笔在图纸边上点了点。
“他手里还有哪条线?”
“东南亚。”
老周在那头顿了下,语气沉了些。
“范老五前阵子盯清迈仓库,太古那边有一批老佣兵跑散了,里面有越战留下来的亡命徒,也有缅北混出来的枪手。”
魏向前站在桌边,刚才还沉在两亿美金的劲儿里,这会儿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周主任,彼得森敢把人往国内送?”
老周没搭理魏向前,只对李山河说。
“他不一定亲自送,港岛,天津,大连,东北货站,哪条线都有空子。你家里现在人多,孩子小,娜塔莎又扎眼,他要是真奔朝阳沟去,不会给你递拜帖。”
李山河把烟盒推远,伸手把赵刚留下的布防图扯到面前。
“赵刚回来没有?”
魏向前赶紧回。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估摸快到道外了。”
话音刚落,另一部电话响了。
魏向前一把抓起来,听了两句,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把账本带翻。
“李总,港岛,林正远。”
李山河接过话筒。
“说。”
电话那头没先出声,只有风声和跑动声,跟着传来林正远发哑的嗓子。
“李总,彼得森疯了。”
李山河手掌按住桌角。
“人在哪?”
“半岛酒店跑了,审计组上楼前,他从后货梯走的。太古财务线有个姓梁的把他送到九龙码头,后头我追上去,拿到半截电报。”
林正远喘得厉害,话被压在喉咙里往外挤。
“电报分两条,一条发清迈,一条走莫斯科旧线。清迈那边写着,北方鹿场,女人,孩子,苏联女人,货到雪前。”
屋里的人全停了手。
彪子正好从大连线插进来,听见孩子两个字,嗓门一下变了。
“俺也去他娘的剁了他!”
李山河抬手把大连线按住,脸上没起大动静,话却短。
“另一条。”
林正远那边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人撞上铁门,他压着气说。
“莫斯科旧线提到雅科夫,黑海船厂,合同作废,厂长清理,文件重签。”
李山河眼皮往下压了压。
“你现在在哪?”
“油麻地后巷,后头有两个人追我,手里有枪。”
宋子文的声音从旁边抢进来。
“李总,我的人过去了,可林正远离得远,最快也得十来分钟。”
李山河把话筒贴近些。
“正远,听我说,电报原件别往身上放。”
林正远低声笑了下,笑得干巴。
“李总,我塞给卖鱼婆了,她男人是咱码头搬货的,暗号也给了。”
“你往人多的地方跑。”
“跑不了了。”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踩水的啪嗒声,跟着就是粤语骂声。
林正远的呼吸从话筒里顶过来。
“李总,我要是回不去,你让宋总查九龙那个姓梁的,他左手戴金表,太古财务部的账他碰过。”
李山河的手慢慢收紧,桌上的纸被按出褶。
“你给我活着。”
“我尽量。”
电话里忽然传来欻的一声,像刀子划过木箱,紧跟着是林正远的闷哼。
宋子文在另一头吼。
“正远,往庙街跑,我的人到了路口!”
林正远没回,话筒里传来他压住疼的声音。
“李总,彼得森说,金融桌上输的钱,要从你家里拿回来。”
李山河开口时,屋里没人敢喘大气。
“他拿不走。”
啪!
电话那头一声枪响,线里全是杂音。
魏向前手一抖,话筒差点落下。
宋子文的声音顶进来,带着火。
“李总,线断了。”
李山河把电话放回去,没砸,没骂,只抬眼看魏向前。
“给港岛回话,宋子文所有人手都撒出去,活要见人,尸也得抢回来,电报原件今晚必须到他手里。”
魏向前抓笔记,手写得飞快。
“明白。”
彪子在大连那头还没挂。
“二叔,俺也去现在回朝阳沟。”
“你从大连带十个人,押着刘一手那边缴出来的账本和录音,走军列回哈尔滨,半道别停。”
“俺也去不回家守着?”
“守家有赵刚。”
彪子急了。
“那俺干啥?”
“你去天津。”
彪子愣住,电话那头没了刚才的火气。
“天津?”
“老邱上头那个姓梁的,太古财务线从天津接货,你去把他那条腿掰断。”
彪子把牙咬得咯吱响。
“俺也去懂了,朝阳沟谁来,刚哥埋谁,天津谁露头,俺也去埋谁。”
李山河没纠正他,只把大连码头名单抽出来。
“别先闹大,抓活的,问清楚清迈线怎么进东北。”
“要是他不说呢?”
“你会让他说。”
彪子那头嘿了一声,已经没了玩笑味儿。
“俺也去这回不曲曲,俺也去办事。”
电话挂断,赵刚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雪水,帽子还没摘,先看向李山河。
“出事了?”
李山河把半截电报内容递过去。
赵刚低头扫完,手往腰间一搭,枪套扣子啪地弹开。
“朝阳沟。”
“你总指挥。”
赵刚没有多问。
“要多少人?”
“五十个,全副武装,老周的人也并进来,院里院外,路口,林子,鹿场,邮电所,供销社,一个点都别漏。”
赵刚点头。
“家里人怎么安排?”
“全收进大院。”
魏向前插了一句。
“李总,通信厂那边今晚要全系统测试,陈教授刚让人来问,您去不去看?”
李山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测。”
魏向前一怔。
“这时候还测?”
“彼得森奔家里来,就是想让我乱。家要守,厂也得跑起来,钱已经砸下去,机器不能趴窝。”
赵刚看向魏向前。
“通信厂那边我派两个人过去,技术人员不许单独出门,外壳线和测试线都封起来。”
魏向前赶紧点头。
“我这就通知陈教授。”
电话很快接到山河通信设备厂,陈守仁在那边嗓子哑得厉害。
“李总,外壳装完了,三十二路全系统接线,今晚能跑。”
李山河说。
“跑。”
陈守仁停了一下。
“外头是不是出事了?”
“你管机器。”
“我要是管机器,就得知道会不会停电,会不会有人进厂。”
李山河看了赵刚一眼。
“赵刚派人去守,你把门关上,谁没我手条,谁也别放。”
陈守仁回得干脆。
“成,今晚机器要是跑稳,明天我给你看六十四路板子。”
李山河把电话扣下,转身看向屋里几个人。
“向前,哈尔滨账继续压着,别让外头知道我回朝阳沟。”
魏向前点头。
“那您现在走?”
“现在走。”
赵刚把帽子重新扣上。
“车我安排,走老林道。”
李山河拿起大衣,手碰到抽屉时停了下,把装着两亿美金资金安排的纸锁进铁盒。
“彼得森想换桌,我就给他摆一张东北的桌。”
魏向前抬头。
“李总,这桌咋摆?”
李山河拎起猎枪,枪栓咔嚓一响。
“桌底下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