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枪,先让他查。”
李山河这句话一出,彪子已经摸到枪托的手又停住,满脸不痛快地扭头看他。
“二叔,人都追到船厂门口了,还让他查?”
“他查账户,不查档案室,就让他在账本里趴着。”
李山河把皮包扣好,转头看瓦西里。
“联系阿列克谢,越快越好。”
瓦西里把帽子往下一压。
“电话不能在船厂打,这里线不干净。”
尼古拉立刻说。
“港口老锅炉房有一条旧军线,以前调度拖船用的,号码没登记在新系统里。”
“带路。”
赵刚拦住李山河。
“我陪你去。”
“你留下,看住档案室,马卡罗夫的人装箱,谁手脚不干净,就剁手指吓唬。”
马卡罗夫脸沉下来。
“我的工人不会偷。”
李山河看他一眼。
“那就让他们别证明自己会。”
马卡罗夫没再争,转身冲尼古拉喊人,半个钟头后,四十多个穿旧棉袄的船厂工人陆续进了地下档案室。
有人看见铁柜里的胶卷盒,手都不敢往前伸。
马卡罗夫把一摞美元拍在桌上。
“每人一百,干完再领一百,谁多嘴,谁就滚出船厂。”
一个瘦高工人盯着钱,喉咙动了动。
“厂长,这活算工资吗?”
马卡罗夫抓起一只胶卷盒塞进他手里。
“算命钱。”
李山河听见这句,没插话,带着瓦西里和小林去了锅炉房。
老锅炉房的门半挂着,里面煤灰铺了厚厚一层,电话机藏在值班室铁柜后头,瓦西里蹲下去拨号,拨到第三遍才通。
“阿列克谢,是我。”
电话那头先是骂,骂完又问。
小林站在旁边翻译。
“他说你应该死在远东了。”
瓦西里咧嘴。
“告诉他,我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黄金。”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李山河接过听筒。
“阿列克谢大队长,我需要三架伊尔七六,机组齐,油料足,飞行计划干净。”
电话里传来一阵笑声,笑得发哑。
“你是谁?”
“付钱的人。”
“你知道三架伊尔七六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你卖一批燃油能赚三千美元,冒着被抓的风险,还要分给地勤和军需官,最后落到你手里不够给老婆买一件皮大衣。”
电话那头没笑了。
瓦西里盯着李山河,嘴角抽了抽。
阿列克谢问。
“你开多少钱?”
“十公斤黄金,三十万美金,机组每人一万美元,起飞前付一半,落地后付一半。”
电话那头传来碰倒杯子的动静。
小林握着本子的手停住,抬头看李山河。
瓦西里把酒壶都放下了。
阿列克谢的声音再出来,带着喘。
“你要运什么?”
“旧船厂档案。”
“档案用三架伊尔七六?”
“档案多。”
“军火?”
“不是。”
“人?”
“不多。”
阿列克谢又沉默了,旁边有人在电话那头说俄语,听着像在劝他挂断。
李山河把手搭在电话机上。
“大队长,你要是怕,我找别人。”
“谁说我怕?”
“那就见面。”
“基洛夫格勒机场外,西南方向七公里,有个废弃集体农庄,今晚十点,带黄金来,只能三个人。”
“行。”
电话断了,瓦西里吐出一口气。
“他动心了。”
李山河把听筒放回铁柜后面。
“动心就够,剩下让黄金说话。”
小林问。
“黄金从哪来?”
“别列佐夫斯基。”
话音刚落,锅炉房外响起脚步声,彪子推门进来,脸上沾着煤灰。
“二叔,外头来了俩穿皮衣的,说是别列佐夫斯基的人,送箱子。”
李山河走出去,两个俄国人站在雪地里,脚边放着一只铁箱。
赵刚打开箱子,里面码着黄澄澄的金条,旁边还有几捆美金。
彪子蹲下去,拿起一根金条咬了一口。
赵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别丢人。”
彪子揉着脑袋。
“俺试试真假。”
李山河看向送货的俄国人。
“别列佐夫斯基呢?”
“先生说,他不来船厂,他怕被你拖去一起坐牢。”
李山河拿起一捆美金,扔给对方。
“告诉他,今晚卢布跌破十四就加仓,别手软。”
俄国人接住钱,点头就跑。
当晚九点多,李山河只带瓦西里和赵刚去了废弃农庄,小林留在船厂翻译装箱,彪子闹着要去,被李山河一句话摁住。
“你在这看箱子,丢一卷胶片,我回来拿你填柜。”
彪子气得把帆布包往怀里一抱。
“俺看,谁敢碰,俺把他脑袋塞木箱里。”
废弃农庄的仓房半塌着,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嘎斯,车灯关着,车里坐着人。
赵刚先下车,绕了一圈,回来点头。
“六个人,三把长枪,两把手枪,仓房后头还有一个哨。”
李山河把铁箱拎下来。
“进去。”
仓房里点着一盏汽灯,阿列克谢坐在破桌后面,四十来岁,脸被风吹得发红,军帽放在桌上,肩章没摘。
他先看瓦西里,再看李山河。
“你就是付钱的人?”
李山河把铁箱放上桌,啪地打开。
金条在汽灯下泛着沉沉的光。
阿列克谢手里的烟没送到嘴边,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拍。
“这是定金。”
李山河又拿出一份航线草图。
“三架伊尔七六,从基洛夫格勒起飞,挂第七十六团冬季转场训练名义,降落点写哈萨克境内备用机场,实际沿边境转向,落中国满洲里附近的临时军用机场。”
阿列克谢拿起草图,眉头越皱越深。
“这航线要经过两个军区雷达。”
瓦西里开口。
“你以前给中亚运过装甲车,知道哪段雷达值班睡觉。”
阿列克谢把草图放下。
“那是以前。”
李山河又拿出一捆美金,扔到桌上。
啪。
“现在也一样。”
阿列克谢没看钱,盯着李山河。
“如果被拦截,我和我的机组全完。”
“你不飞,你也快完了,你手下的油料账一查,够你去矿上挖到退休。”
阿列克谢手里的烟被他按进烟灰缸,烟头没灭透,冒着细烟。
“瓦西里告诉你的?”
“你们这种人,账本都长一个样。”
瓦西里靠在墙边笑,笑得咳了两声。
阿列克谢指着铁箱。
“我要十五公斤黄金,五十万美金,机组每人两万美元,另外落地后你们负责把我老婆孩子送到香港。”
赵刚的手已经摸到枪边。
李山河却把铁箱盖上。
“行。”
阿列克谢本来准备继续谈,听见这个字,反倒愣住。
“你不还价?”
“你命开价不贵。”
阿列克谢盯着他,手指在桌上敲着,不肯立刻点头。
“货物是什么?”
“船厂档案。”
“我再问一次,是什么?”
李山河把合同副本推过去。
“黑海造船厂清算档案,军方要封存,民间公司协助转运,你不用知道更多。”
阿列克谢翻到费多罗夫预审章那页,脸色又变了一下。
“国防工业委员会的章?”
“你只管飞。”
“装货地点?”
“明晚零号船台旁边的旧装配库,三辆卡车送到基洛夫格勒机场,你派地勤接,不开箱。”
阿列克谢摇头。
“机场要安检。”
瓦西里冷笑。
“你倒卖燃油的时候,安检在哪?”
阿列克谢瞪他。
李山河把最后一份纸推过去。
“飞行任务单,演习转场,三架飞机满载设备,封条由你的人贴,地勤签名我不管,我只管起飞。”
阿列克谢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
“落地后,谁接?”
“中国边境机场有人接,降落信号会提前给你,飞机不留,卸货后立刻返航,油钱我付。”
“如果中国人扣机呢?”
“不会。”
“我凭什么信你?”
李山河指了指铁箱。
“凭我先给金子。”
阿列克谢看着那箱黄金,终于签了字。
“明晚十一点前,货到机场,凌晨两点起飞,天亮前必须出乌克兰空域。”
李山河收起纸。
“要是你耍花样?”
阿列克谢抬头。
赵刚从旁边取出一张照片,放到桌上,照片上是阿列克谢的妻子和两个孩子,站在军营宿舍门口,孩子手里拿着破书包。
阿列克谢脸上的血色退了。
李山河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个香港地址。
“你飞成了,他们去香港,飞不成,这张照片会送到监察局,也会送到克格勃。”
阿列克谢喉咙动了动,伸手把照片拿起来,放进胸前口袋。
“你们中国商人都这么做生意?”
瓦西里在旁边笑。
“他不是普通商人。”
李山河扣上大衣扣子。
“明晚见。”
回到船厂已经后半夜,地下档案室灯火通明,工人们正把胶卷盒按编号装进防潮木箱,马卡罗夫站在桌前核对清单,嗓子哑得发不出高声。
彪子坐在门口,脚边堆着两个空罐头,手里拿着枪。
“二叔,刚才有个小小儿想往兜里塞胶卷,俺没剁他手,俺把他裤腰带割了,让他提着裤子干活。”
马卡罗夫抬头,脸色难看。
“那是我侄子。”
彪子眨巴眼。
“那你家侄子手欠。”
李山河没理这茬,走到装箱区。
“装了多少?”
马卡罗夫翻清单。
“胶卷已经装完三成,纸质图纸刚开始,明晚装车太紧。”
“加人。”
“不能再加,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
尼古拉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临时账单。
“厂长,银行那边又来电话,说内务部经济犯罪处要求冻结船厂新到账资金。”
马卡罗夫把笔啪地拍在桌上。
“钱还没发工人工资,他们凭什么冻?”
李山河把账单拿过来,看完递给赵刚。
“他们不是冲工资来的,是冲这批箱子来的。”
小林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
“李总,基辅急电,林正远有消息了,他没死,但被困在伊斯坦布尔港区,彼得森的人抢走的胶卷不完整,尼古拉侄子临死前撕掉了一段编号页。”
李山河看向尼古拉。
尼古拉脸上的肉抖了抖,扶住墙才站稳。
“我侄子死了?”
小林没敢接。
赵刚把电报接过去看,眉头皱起。
“彼得森手上可能有一部分外围技术摘要。”
李山河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
“让林正远活着回来,胶卷能抢就抢,抢不回就烧。”
小林点头,刚要去发报,外头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欻。
赵刚拔枪,彪子也站了起来。
厂区大门方向,探照灯一道接一道亮起,照得地下入口的铁门都白了。
尼古拉跑上楼梯看了一眼,脸一下变了。
“内务部队来了,至少十几辆车。”
马卡罗夫手里的清单掉在地上。
李山河把枪从赵刚手里接过,检查弹匣,啪地推上膛。
“关门,灭外灯,把箱子往地下三层转。”
彪子咧嘴,露出白牙。
“这回能动手了吧?”
李山河看着楼梯口晃动的灯光。
“谁下第一层,先打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