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多罗夫的声音从办公室里追出来,秘书抱着文件缩在墙边,楼下已经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李山河没有回头,只把皮包夹紧。
“你留这应付监察局,我去见马卡罗夫。”
费多罗夫追到门口,金丝眼镜都歪了。
“你疯了,格罗莫夫刚开始清洗,科罗廖夫的人还没抓干净,这时候飞乌克兰,路上谁都可能查你。”
瓦西里把风镜扣上,语气发硬。
“黑海厂如果收到科罗廖夫倒台的消息,马卡罗夫会先找新靠山,咱们晚到一天,船台上就多一只手。”
李山河看向费多罗夫。
“听见没,修电机的都懂。”
彪子噗嗤乐了。
“老毛子这电机修得,都修到航母心窝子去了。”
费多罗夫被他们气得说不出话,楼梯口两个穿灰制服的人已经上来,胸前别着监察局证件。
赵刚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他们看向李山河的视线。
小林立刻迎上去,用俄语递出外经贸文件。
“我们是中国采购团,费多罗夫先生已完成设备出口预审,马上赶赴基辅验货,这是行程函。”
监察局领头的男人翻着文件,目光在李山河脸上停了停。
“你们认识科罗廖夫?”
李山河接过小林递来的皮手套,慢条斯理戴上。
“不认识。”
瓦西里站在旁边,帽檐压低,怀里抱着一捆电线,嘴里骂了一句设备绕组的俄语。
监察局男人皱眉。
“他是谁?”
小林赶紧答。
“北方机械的维修工程师,谢苗,负责验看电机设备。”
瓦西里又骂。
这回连监察局的人都听烦了,挥挥手让路。
彪子从旁边经过,小声嘀咕。
“这身份真好使,逮谁骂谁,还没人愿意搭理。”
赵刚低声道:“闭嘴,上车。”
楼下车队已经换成两辆黑色伏尔加,一辆货车压后,别列佐夫斯基站在车边,领带歪着,脸色比雪地还难看。
“李,你真要去基辅?我刚接到消息,科罗廖夫被带进监察局,他的副手跑了,可能会去机场堵你。”
“你的人能不能弄到航班?”
“民航不稳,军用机更危险,基辅那边有我一架货运包机,原本运汽车零件,三小时后起飞。”
“改成一小时。”
别列佐夫斯基差点骂出声。
“机场调度不是我家炕头,想挪就挪?”
李山河把费多罗夫盖章的草案拍在他胸口。
“看清楚,章到手了,马卡罗夫今晚要见买家,错过这一口,后面你铁路抽成也别想吃。”
别列佐夫斯基把草案打开,看见红章后,脸上的火气被硬生生压回去。
“你真让费多罗夫签了。”
彪子咧嘴。
“俺二叔说让他签,他就得签,装啥老狐狸,最后不也得乖乖摁爪子。”
别列佐夫斯基没听翻译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伸手指了指彪子,又放下。
“我去改调度,机场那边要钱。”
“给。”
“要美元。”
“给。”
“要马上到账。”
李山河看向小林。
“通知宋子文,莫斯科机场线支出五十万,走采购杂费。”
小林赶紧记录。
别列佐夫斯基吸了口气。
“五十万太多。”
李山河瞥他。
“你还会嫌多?”
“我嫌你给得太痛快,心里发毛。”
李山河拉开车门。
“少琢磨,办事。”
车队穿过莫斯科街区,广播车在路口反复播报内务部整顿消息,几个军官站在电话亭边争吵,黑市贩子把卢布塞进袜子里,见巡警过来,撒腿就跑。
格里申的电话打进车里。
“李先生,卢布跌破十二,市场在抢美元,第二笔要不要进?”
李山河看着窗外一队士兵跑过街口。
“进三分之一,别打穿,放消息说太古在撤苏联贸易资金。”
格里申那边吸了口气。
“彼得森会疯。”
“让他先疯,咱们去看船。”
电话挂断后,瓦西里低声问。
“你真不担心彼得森在伊斯坦布尔截胶卷?”
“林正远盯着,老周的人也在。”
“英国佬会下黑手。”
“那就让他下,手伸出来才好剁。”
瓦西里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李,你比科夫琴科还疯,他当年只想把家族资产挪出去,你想把船,钱,人,仇,全塞进一个袋子里扛走。”
彪子插话。
“俺二叔能扛,小时候扛半扇猪肉跑三里地不带喘。”
赵刚看着窗外,嘴角动了动,又把笑忍住。
机场货运区冷风灌得人脸疼,包机停在跑道旁,机身上刷着一家汽车零件公司的旧标识,几个地勤正在往机舱里塞木箱。
别列佐夫斯基拿着文件跟调度吵,吵到最后,直接从皮包里抽出两捆美元拍过去。
啪。
调度员把文件章盖得飞快。
赵刚带人检查机舱,彪子拎着帆布包跟在后头,把每个木箱都踹一脚。
“欻,空的。”
“啪,这个有东西。”
一个地勤急了,冲他喊。
小林翻译。
“他说里面是汽车传动轴。”
彪子把箱盖撬开,露出里面的铁件和油纸,确实是传动轴。
他咧嘴一笑。
“俺就看看,别急眼。”
赵刚从机尾下来。
“李总,机舱干净,驾驶舱两个人,别列佐夫斯基的人,油够飞基辅。”
李山河点头,正要登机,远处一辆军绿色吉普冲进货运区,车还没停稳,四个穿内务部制服的人跳下来。
领头的男人举着文件喊。
“停机,临检。”
别列佐夫斯基脸色一变。
“科罗廖夫的副手,雅科夫。”
瓦西里的手往怀里摸,赵刚按住他。
“别动。”
雅科夫带人快步冲来,眼睛在众人身上扫,最后盯住瓦西里。
“摘帽子。”
小林举着文件挡上去。
“这是中国采购团,已经通过出境手续。”
雅科夫一把推开文件。
“我说摘帽子。”
彪子往前跨了一步,帆布包顶在肚子前。
“你他娘谁啊,让摘就摘,你咋不把裤衩子摘了验验?”
小林听得脸发绿,没敢翻。
雅科夫听不懂东北话,但看懂了彪子的架势,手往枪套摸。
欻。
赵刚的枪口已经顶到他手腕下方。
周围地勤全散开,别列佐夫斯基连连骂人。
“雅科夫,科罗廖夫已经被监察局带走,你还想替他卖命?”
雅科夫脸皮抖了抖。
“这是逃犯瓦西里,我奉命带回。”
瓦西里摘下风镜,终于抬起脸。
“奉谁的命?”
雅科夫看清他后,眼里闪过惊慌,嘴上还硬。
“内务部命令。”
瓦西里往前走,机油蹭在脸上,旧大衣散着,一身落魄,却把雅科夫逼得退了退。
“科罗廖夫倒台前,给你写的废纸,也敢拿来拦我?”
雅科夫咬牙。
“你叛逃。”
瓦西里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雅科夫被抽得脸偏过去,周围的人全静了。
瓦西里用俄语骂得又快又狠。
小林翻译时声音都发紧。
“他说你当年在远东给我提靴子都不配,现在拿一张废纸挡我,你要是想替科罗廖夫陪葬,我给你写推荐信。”
雅科夫的手还在枪套边,赵刚的枪口往上抬了抬。
李山河走到雅科夫面前,把费多罗夫草案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国防工业委员会预审文件,中国采购团赴基辅验货,你要拦,就把名字写在这张纸背面。”
雅科夫盯着红章,脸色变得难看。
“我会报告。”
“你最好快点报告,等我们落地基辅,你的报告还在莫斯科排队盖章。”
别列佐夫斯基趁机冲调度吼。
“起飞手续完成没有?”
调度员抱着钱和文件,连声喊。
“完成,完成。”
雅科夫身后一个内务部士兵小声说了几句,雅科夫看了看瓦西里,又看了看赵刚枪口,终于把手从枪套边拿开。
“瓦西里,你跑不了。”
瓦西里把风镜戴回去。
“告诉科罗廖夫,我在黑海等他,如果他还能从监察局出来。”
彪子上机前还回头呸了一口。
“啥玩意儿,狐假虎威都赶不上热乎的。”
机舱门关上,发动机嗡嗡转起,莫斯科的雪地往后退,雅科夫站在跑道边,手里的文件被风掀得乱飞。
飞机冲上天时,瓦西里靠着木箱坐下,刚才那股架子散了,咳得胸口发疼。
李山河递给他水壶。
“还能撑不?”
瓦西里喝了一口,摆摆手。
“撑到黑海没问题,撑到见马卡罗夫也没问题,要是见到科罗廖夫,我还能再抽他一巴掌。”
彪子竖大拇指。
“老毛子,你刚才那巴掌有劲儿,俺认可你了。”
瓦西里哼了一声。
“谢谢你这个修猪圈的大块头。”
彪子愣住。
“他骂俺啥?”
小林咳了一声。
“他说你壮。”
彪子满意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
飞机穿过云层,机舱里晃得木箱咚咚响,小林摊开基辅地图,赵刚把航线和落地点标出来。
“基辅落地后,别列佐夫斯基的人会接咱们去军区招待所,马卡罗夫今晚在那见。”
李山河看着地图上黑海方向。
“不去招待所。”
赵刚抬头。
“李总?”
“落地直接转车,去尼古拉说的临时办公室,先拿外围技术摘要,再见马卡罗夫。”
瓦西里点头。
“马卡罗夫会试探你,他要先骂,再看你有没有钱。”
彪子拍了拍帆布包。
“钱有,枪也有,他要骂,俺就当听二人转。”
李山河把皮包放在膝盖上,取出那份盖章草案,又取出娜塔莎写下的密钥纸条,两张纸并排压在地图上。
“费多罗夫的门开了,娜塔莎的钥匙在手里,瓦西里这张脸也活着,剩下就看马卡罗夫肯不肯让船活。”
瓦西里看着那张密钥纸条,眼底的疲色盖不住。
“科夫琴科当年把一半希望押在娜塔莎身上,另一半押在黑海厂,他要是知道你真走到这一步,估计会在监狱里笑。”
“先别替他笑,等把人捞出来再说。”
小林刚要收地图,机舱前头的随行无线电员忽然摘下耳机,脸色发紧。
“李总,地面转来的急电,伊斯坦布尔出事了。”
赵刚立刻站起。
“林正远?”
无线电员把抄报纸递过来。
“老鹰旅馆发生枪战,尼古拉侄子带的胶卷被抢,彼得森的人和一伙不明武装都在现场,林正远失联。”
机舱里的说话声全停了。
彪子把帆布包拉开,露出里面的枪。
“这洋鬼子真把手伸长了。”
李山河把电报捏在手里,看向舷窗外渐渐露出的乌克兰大地。
“先去基辅。”
瓦西里急了。
“胶卷没了,马卡罗夫那边就少了技术摘要。”
李山河把电报折好,塞进内兜。
“船在黑海,不在胶卷里。”
飞机开始下降,云层裂开,远处城市和河流铺在雪后的平原上,基辅机场的跑道在灰白天光里露出来。
小林抓紧扶手,声音发干。
“李总,落地后怎么办?”
李山河扣上皮包,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通往黑海的方向。
“见马卡罗夫。”
飞机轮胎触地,砰的一声,机舱里的木箱跟着跳了一下。
无线电员又喊了一声。
“还有一条,基辅地面说,马卡罗夫没去招待所。”
李山河抬头。
无线电员咽了口唾沫。
“他去了零号船台,他说真正的买家要见他,就到船底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