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老周发密电,要胶卷里能公开的那半页。”
李山河进车后把车门一甩,外头那两辆黑车还跟在街角,车灯隔着雪沫子晃来晃去。
小林把密码本摊在膝盖上,手里的铅笔写得飞快。
“李总,这种密电走哪条线?”
“走北京外事备份线,再绕港岛,别直接从莫斯科发。”
赵刚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后视镜。
“后头车换了,原先那辆黑伏尔加退了,换成灰色吉普,车里四个。”
彪子抱着帆布包,咧嘴一笑。
“这科罗廖夫挺忙活,俺瞅他手底下人也不咋聪明,跟踪都不会换个味儿。”
瓦西里靠在座位角落,脸上盖着帽子。
“别小看他,他能从远东爬到莫斯科,靠的不光是枪,还有一张会咬人的嘴。”
李山河掏出大前门,在指间搓了搓。
“嘴会咬人,就先把牙拔了。”
车子拐进阿尔巴特后巷,别列佐夫斯基安排的安全公寓在一栋旧楼顶层,楼梯里有煤油味,墙皮掉了一层,门口站着两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见赵刚上来,立刻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赵刚没有说话,先搜身。
啪。
其中一个年轻人腰间的手枪被他拍到墙上,滑落在地。
别列佐夫斯基从屋里探头,脸黑得不行。
“李,你的人每次见我都要拆我的门?”
李山河从他身边走进去。
“你每次安排的人都不干净。”
别列佐夫斯基看着地上的枪,骂了一串俄语,挥手让两个年轻人滚到楼下。
屋里摆着三部电话,一台电传机,还有一张铺满卢布交易单的桌子。
格里申坐在桌边,正在签文件,看见李山河进来,抬了抬眼。
“第一批五亿卢布已经挂出去,黑市价到九点三,莫斯科饭店那边有人抢美元。”
李山河把大衣脱下,扔到椅背上。
“先别加仓,等消息。”
别列佐夫斯基给他倒了杯黑咖啡。
“你真要动科罗廖夫?”
“费多罗夫等着看。”
“费多罗夫这条老蛆,自己怕死,让你挡枪。”
“他有章。”
别列佐夫斯基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对,他有章,莫斯科最值钱的东西,有时候就是一块破橡皮。”
小林接上电台,按密钥发出第一组电文。
屋里没人说话,电传机嘀嘀响着,卢布交易员在隔壁低声报数,格里申的钢笔一笔一笔划过纸面。
过了许久,电台回了。
小林撕下电文,扫了一眼,脸色变得谨慎。
“老周回了,只给三项内容。”
李山河伸手。
小林把纸递过去。
上面写着三行。
克格勃旧案转运编号,远东铁路暗运批次,国防工业委员会某副部长办公室签收影印件。
没有人名,只有编号和一个章。
别列佐夫斯基凑过来看,刚看清第二行,手里的咖啡洒到桌上。
“这编号,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李山河抬眼。
“你塞车床的时候,没想到暗盒里有这么贵的东西?”
别列佐夫斯基抓起餐巾擦桌,擦了两下,干脆把餐巾扔开。
“我只知道那批胶卷能换命,没想到里面有这个章。”
瓦西里把纸拿过去,盯着那个影印章,脸上的酒气散了。
“科罗廖夫背后的人,跟这个副部长办公室有关系。”
李山河问。
“谁是他的政敌?”
瓦西里看向别列佐夫斯基。
别列佐夫斯基骂了一句。
“内务部监察局,格罗莫夫,他跟科罗廖夫斗了两年,科罗廖夫查远东,格罗莫夫查莫斯科,两边都想把对方送去挖土豆。”
李山河坐下,把那张电文推到他面前。
“给格罗莫夫。”
别列佐夫斯基摇头。
“不行,直接给他,他会顺着线查到我。”
李山河看向格里申。
“银行能不能送?”
格里申立刻把钢笔放下。
“别看我,我只放卢布,不碰克格勃旧案。”
彪子靠在门口,听小林翻完,嗤了一声。
“刚才分肉一个比一个伸手快,真让干活,都成缩头王八了。”
格里申脸色难看。
别列佐夫斯基倒没生气,反倒指了指彪子。
“这个大块头说得难听,但没错。”
李山河把纸收回来。
“那就不让你们碰。”
赵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看楼下。
“李总,灰色吉普停街口,车里人没动。”
李山河把电文折成窄条,递给赵刚。
“找个莫斯科街头倒钱的贩子,给他五百美元,让他把这张纸夹进今晚监察局门口的举报箱。”
小林愣住。
“这么重要的东西,给街头贩子?”
李山河看着他。
“越脏的手,越没人查源头。”
瓦西里点头。
“莫斯科每天几百封匿名举报,格罗莫夫的人会筛,只要编号是真的,他一定咬。”
别列佐夫斯基走来走去,皮鞋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格罗莫夫咬科罗廖夫,科罗廖夫会咬瓦西里,咬你,咬我,整个远东账本都会翻出来。”
李山河把第二张纸推给他。
“所以再给他一口更大的肉。”
别列佐夫斯基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纸上是科罗廖夫在别洛戈尔斯克私自拦截高级军工返程专列的时间,地点,调度令编号。
赵刚补了一句。
“还有他开枪拦车的证人,货场值班主任,铁路军官,调度室记录。”
别列佐夫斯基盯着李山河。
“你早就留了?”
“出门做买卖,不能光带钱。”
彪子在旁边插话。
“还得带香瓜子。”
李山河看了他一眼,彪子赶紧把嘴闭上。
赵刚带两名老兵出门,楼道里脚步声往下去。
别列佐夫斯基坐回沙发,取出雪茄,点了两次没点着,索性把雪茄掰断。
“李,如果科罗廖夫倒了,费多罗夫会怕你。”
“我要的就是他怕。”
格里申看着桌上的卢布单据,语气发干。
“消息一出,卢布会再跌,军方清洗加上黑市美元短缺,盘口要乱。”
李山河敲了敲桌面。
“乱了就收钱,跌破十二,开第二笔。”
格里申嘴角抽动。
“你在清洗里做空卢布,真够狠。”
瓦西里把帽子扣回头上。
“在苏联,钱和血从来分不开。”
夜色压在窗外,电传机不停吐纸,宋子文从港岛传来确认,第二笔一千万美元保证金已进东京账户,林正远在伊斯坦布尔盯住了玛格丽特,瑞士银行经理半夜换了住处。
赵刚回来时,手套上沾着雪。
“纸送进去了,街头贩子没看内容,拿钱就跑。”
李山河点头。
“等。”
这一等,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下来。
彪子原本在啃罐头,罐头吃完了,他拿勺子在空盒里刮,刮得欻欻响,被赵刚瞪了一眼,才把勺子塞回包里。
别列佐夫斯基站在电话旁,隔一会儿就抓起听筒,又放回去。
格里申派来的交易员从隔壁冲进来。
“十点八,黑市到十点八,有人传内务部要查远东铁路旧案,军官在抛卢布。”
李山河抬手。
“别追,挂小单,让别人砸。”
格里申咬牙。
“你还真稳得住。”
李山河看了看墙上的钟。
“格罗莫夫还没动。”
天快亮时,第一通电话打进来。
别列佐夫斯基抓起听筒,听了几句,脸上的肉慢慢绷紧。
“监察局的人进了内务部档案楼,拿的是临时搜查令。”
瓦西里站起来。
“科罗廖夫呢?”
别列佐夫斯基捂住话筒,听那头说完,抬头看向李山河。
“科罗廖夫在家,刚被叫去内务部开会。”
李山河把大衣拿起来。
“走。”
小林急了。
“去哪?”
“费多罗夫那。”
别列佐夫斯基起身跟上。
“你现在去?”
“他要看结果,我带他看。”
莫斯科的清晨灰蒙蒙,街边排队买面包的人已经站成长龙,黑车穿过雪水,驶向国防工业委员会侧楼。
费多罗夫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口的秘书脸色发青,看见李山河一行人,连拦都没敢拦。
费多罗夫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我不知道,格罗莫夫凭什么进档案楼?让他们找部长,不要找我。”
他回头看见李山河,电话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你做了什么?”
李山河坐到沙发上。
“你要的科罗廖夫,开始倒了。”
费多罗夫挂掉电话,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盯着他。
“才一晚上。”
“你们莫斯科办事慢,是因为价没给够。”
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费多罗夫看了一眼号码,脸色变了。
他接起电话,刚听两句,嘴里的话没接上,手指把桌角抓得咔咔响。
李山河看着他。
“格罗莫夫?”
费多罗夫没回答,电话那头的吼声连小林都听见了。
费多罗夫挂断电话,喉咙发干。
“科罗廖夫被监察局带走,理由是私自拦截军工专列,涉嫌伪造远东旧案材料,还牵扯克格勃秘密转运胶卷。”
瓦西里听到这句,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也有今天。”
彪子在旁边乐。
“这就叫啥?助我破鼎,根深蒂固。”
小林没翻,装作没听见。
费多罗夫看向李山河,眼里终于带了惧意。
“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李山河把那份草案放到桌上。
“够你签字。”
费多罗夫没有马上动笔。
“格罗莫夫会查到我吗?”
李山河把钢笔推过去。
“你签的是废旧浮动平台初审,不碰胶卷,不碰远东,不碰科罗廖夫,你怕什么?”
费多罗夫的手碰到钢笔,又收回去。
“马卡罗夫那边还没点头。”
“初步意向,不是正式出口许可,给他看门开了,他才会谈。”
费多罗夫看着草案上山河国际和北方机械的名字。
“钱呢?”
“三百万今晚到你指定账户,二百万进黑海厂专项户,文件签完,第一笔到账。”
费多罗夫抬眼。
“我要现金。”
李山河笑了。
“你刚经历清洗风声,还敢抱现金回家?”
费多罗夫脸上的肉动了动。
李山河把笔帽拧开,放到他手边。
“费多罗夫先生,钱要活着花,章要趁手热盖。”
费多罗夫拿起钢笔,签下名字,又从抽屉里取出橡皮章。
啪。
红章落在草案右下角,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盯着那一片红。
瓦西里低声道:“门开了。”
费多罗夫把草案推给李山河,手指没松。
“李先生,科罗廖夫倒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
李山河把文件抽出来。
“背后的人要是露头,我再加钱。”
费多罗夫看着他,没再笑。
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脸色发白。
“先生,监察局的人到了楼下,他们要调阅最近三个月所有出口预审文件。”
费多罗夫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
李山河把草案塞进皮包,站起身。
“你忙,我们赶飞机。”
费多罗夫猛地抬头,差点把椅子带翻。
“你要去哪?”
李山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基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