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饮尽。
厅内气氛热烈起来。
赵柏坐下,与众人商谈起具体事宜。
粮草如何调配,兵甲如何打造,饷银如何筹措。
一条条,一件件,渐渐有了眉目。
魏崇坐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
他看向赵柏的眼神,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忧虑。
怀远府。
商务司衙门。
正堂里灯火通明。
顾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宣纸。
纸上写满了字。
粮价、盐价、丝价、茶价。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以及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下方。
下调三成,下调四成,下调五成……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深思熟虑。
门外传来脚步声。
黄飞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大人,金宁那边有消息了。”
顾铭抬头。
“说。”
“赵柏召集江南士族议事。许以国公、侯爵之位,承诺待事成后,江南盐铁茶丝尽归士族专营。”
黄飞虎顿了顿。
“当场有二十余家表态,愿追随赵柏。”
顾铭放下笔。
“二十余家……”
他沉吟片刻。
“都是哪些家?”
黄飞虎报出一串名字。
粮商三家,盐商五家,丝商六家,茶商八家。
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大族。
顾铭听完,笑了笑。
“比我想的少。”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点在金宁的位置。
“赵柏许的,是空头支票。国公、侯爵?待事成后?画饼充饥罢了。”
他转身看向黄飞虎。
“但我们给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牌照在手,垄断经营。朝廷补贴,白纸黑字。”
他顿了顿。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江南各府粮价,统一下调四成。”
黄飞虎一怔。
“四成?大人,之前不是说三成吗?”
“情况变了。”
顾铭走回案前,提笔在“粮价”后面写下新的数字。
“赵柏拉拢了二十余家,我们就要拉拢更多。价格战,打的就是谁更狠。”
他放下笔。
“粮价下调四成,盐价下调五成,丝价下调四成,茶价下调五成。”
他抬眼看向黄飞虎。
“另外,告诉那些已经领了牌照的士族。只要他们跟着朝廷走,粮价每石补贴一钱五分,盐价每斤补贴两钱,丝价每匹补贴三钱,茶价每斤补贴两钱五分。”
黄飞虎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这补贴……会不会太多了?”
“多吗?”
顾铭反问。
“江南士族重利。我们要让他们看到,跟着朝廷,赚得比跟着赵柏多得多。”
他顿了顿。
“更何况,这些补贴,最终会从特许专营的利润里收回来。羊毛出在羊身上,不亏。”
黄飞虎明白了。
他躬身。
“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顾铭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划过运河。
“江南之富,首在漕运。赵柏能稳住士族,靠的是运河畅通,货物流通。”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把漕运断了呢?”
黄飞虎眼睛一亮。
“大人的意思是……”
“派人去运河各段。”
顾铭声音低沉。
“凡运往金宁、吴会、天临三府的粮船、盐船、丝船、茶船,一律扣下。就说朝廷清查私货,需仔细查验。”
他转身看向黄飞虎。
“查验多久,我们说了算。”
黄飞虎点头。
“属下明白。只是……这样会不会激怒那些士族?”
“激怒又如何?”
顾铭冷笑。
“他们现在有两条路。一是跟着赵柏,货船被扣,生意做不成。二是跟着朝廷,领牌照,拿补贴,垄断经营。”
他顿了顿。
“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黄飞虎不再多言。
他躬身退下。
顾铭独自站在堂中。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江南的秋天,已经深了。
三日后。
吴会府。
沈家大宅。
书房里,沈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书信。
是顾铭亲笔写的。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粮价下调四成,每石补贴一钱五分。
盐价下调五成,每斤补贴两钱。
牌照有限,三日内不到怀远府者,作废。
沈老爷子看完,将信放在案上。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许久,他睁开眼。
“文轩。”
“儿子在。”
沈文轩站在一旁,神色紧张。
“你觉得,顾铭和赵柏,谁能赢?”
沈文轩沉吟片刻。
“儿子不敢妄断。但顾铭给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赵柏给的是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顿了顿。
“而且,今日运河上传来消息。朝廷扣了十三艘运往金宁的粮船,说是清查私货。孙家、李家、张家的货,全被扣下了。”
沈老爷子猛地睁眼。
“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
沈文轩低声道。
“孙老爷子气得当场吐血,已经卧床不起了。”
沈老爷子沉默。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粮价下调四成,每石补贴一钱五分。
他算了算。
就算粮价下调四成,加上朝廷补贴,沈家的利润,仍比现在高出两成。
更何况,还有垄断经营之权。
“备车。”
沈老爷子站起身。
“父亲要去哪?”
“怀远府。”
沈老爷子整了整衣袍。
“沈家,不能再等了。”
同一时间。
金宁。
临时行辕。
赵柏坐在案前,脸色铁青。
他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一份是运河扣船的消息。
一份是沈家再次前往怀远府的消息。
最后一份,是粮价、盐价、丝价、茶价统一下调的消息。
“顾铭……”
赵柏咬牙切齿。
他将急报狠狠摔在地上。
纸页散开,铺了一地。
魏崇坐在下首,眉头紧锁。
“殿下,顾铭这是要打价格战。粮价下调四成,盐价下调五成……这等狠手,江南士族撑不了多久。”
“本王知道!”
赵柏低吼。
他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
“运河扣船,价格战……顾铭这是要把本王往死里逼。”
他停下脚步,看向魏崇。
“魏老,我们还有多少粮草?”
“官仓存粮十万石,可支三月。但若粮价下调四成,百姓必然抢购。市面上的粮食,撑不过十天。”
魏崇声音沉重。
“那盐呢?丝呢?茶呢?”
“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