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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伶修斗法

  王承恩正要宣布第二轮对阵人选,忽见朱慈绍长腿一跨,将游走地面用於匹配对战的雷液踢散。

  十余万观众齐刷刷愣住。

  王承恩带着几分错愕道:「殿下何意?」

  「王大伴莫怪。本王只是觉得——单打独斗,未免太无趣了!」

  朱慈绍大步走到斗法台正中央,面朝满场观众,双臂张开:「诸位潼川父老!这些年,你们在昊天台看过多少场斗法?」

  看台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回答:「数不清!」

  「几百场!」

  「上千场!」

  「我每天都来!」

  朱慈绍又问:「你们看腻没?」

  「腻了!」

  朱慈绍哈哈大笑,转向金陵一方:「那就玩点不一样的!」

  「七对七,车轮战!」

  「胜者留在台上,败方派下一人上来挑战,直到其中一方全部落败!你们以为如何?

  」

  全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雷鸣般的欢呼炸响。

  「殿下说得好!」

  「骏王威武!」

  「车轮战!车轮战!」

  「殿下看这边看我啊」」

  「唉,要是三殿下能娶我为妾,便是让我晋升练气我也愿意啊!」

  十余万人的声浪汇聚在一起,震得昊天台的石壁都在颤抖。

  琉璃小屋内,王承恩思量一番,觉得车轮战并未违背懿旨原则。只是将单打独斗,改成接力比拼。

  且从情理上说,「地主」朱慈绍提出变更赛制,只要金陵一方同意,他也没有理由阻拦。

  王承恩目光透过琉璃壁,投向金陵。

  车轮战与单打独斗,战术考量截然不同。

  然史可法只沉吟了片刻,便沉稳回答:「愿遵新制。」

  王承恩讶异之余,颔首道:「既如此,首轮对阵不变——潼川金圣叹,对金陵柳如是。半刻钟後,正式开战。」

  潼川备战区。

  朱慈绍张开双臂,准备接受众将的簇拥。

  然郑成功、尤世威等人看也不看,後者更是低声嘟囔:「殿下这性子,什麽时候能改改————」

  吴三桂则凑到朱慈炤身旁:「殿下,怕是有诈。」

  「有诈?」

  朱慈炤挑眉。

  他主动提出调整赛制,要诈也是他诈金陵才对。

  吴三桂看了一眼对面金陵备战区,沉声道:「金陵七人中,胎息九层者不过四位史可法、左彦英、柳如是、冒襄。我方胎息九层有六位,史可法老谋深算,却毫不犹豫地同意车轮战,背後必有蹊跷。」

  傅山也点头附和:「史可法敢应,必有所恃,我等需多加小心。」

  朱慈炤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王不信,他们能翻出什麽花样。」

  傅山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此刻,战鼓声敲响,从昊天台中央向外扩散,传遍整座潼川城。

  没能入场的百姓,将昊天台外墙围得水泄不通,听修士坐在高架上以瞳术观看场内实况,再绘声绘色地转述。

  「第一场斗法即将开始!」

  场外二十万百姓齐声欢呼。

  而在东侧的一处偏门入口,两个头戴斗笠、身着布袍的男子,却脚踏步法,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

  守卫伸手拦住:「凭证。」

  为首男子从袖中取出一牌。

  守卫接过一看,面色骤变,躬身便要行礼。

  朱慈烺擡手虚按,说了句「不必」,便带着吕洞宾穿过入口。

  此来潼川,自是为见证此战胜负。

  只是储争已近尾声,他名义上又向三弟上了降表,故不能光明正大露面,选择带吕洞宾暗中前来。

  吕洞宾卸去了标志性的白衣长剑,换了身灰扑扑的短褐,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中年农夫。

  两人还约定好了称呼。

  在外,朱慈烺唤吕洞宾为「柴根柱」,吕洞宾则称朱慈烺为「朱少爷」。

  走进看台时,恰逢王承恩宣布完新的车轮战规则。

  朱慈烺先朝潼川备战区望去,微微皱眉:「李师兄并未首发出战。」

  柴根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在备战区第二排的候补席,看到了李定国的身影。

  「许是听风司顾忌。李将军毕竟曾在少爷麾下效力多年,骆养性疑心病重,不建议李将军出战。」

  朱慈烺微微点头,又将目光投向金陵。

  默默评估一番,得出与潼川相比并无优势的判断後,他略微放心了些。

  「少爷可认识李定国身旁坐着的那人?」

  朱慈烺侧目。

  但见那人约莫三十来岁,正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嘴巴微微张着,像个第一次进昊天台看斗法的乡下人。

  朱慈烺不认识张岱,摇头道:「大概是三弟新招的散修。」

  两人顺着台阶往上走。

  他们的座位在昊天台最高处,恰好有一根巨大的梁柱,将这一小片区域与主看台隔开。

  整排只有三个座位。

  朱慈烺走到近前,发现最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也是便装打扮,穿着件半旧不新的月白色道袍,头发随意束着,正闭目养神。

  朱慈烺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

  五官端正,眉眼清俊,拼凑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朱慈烺拱手,按照化名称呼道:「这位兄台,借过。」

  那人微微颔首,挪了挪腿,让出通行的空间。

  落座之後,朱慈烺忍不住又看向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冒昧一问————你我可曾见过?」

  「在下甄士隐,行商至此,看个热闹。贵人怕是认错了。」

  「————是在下唐突了。」

  战鼓再次敲响。

  一道灵光从金陵备战区跃出,轻盈如燕,落在斗法台东侧。

  柳如是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衣裙,外罩半透明纱衣,怀抱琵琶,紫檀为背,玉轸朱弦,一看便非凡品。

  既有江南女子岁月沉淀下的风韵,又带着修士少见的丰腴之美,以至於不少男修看得眼睛都直了。

  同时,潼川备战区也有一道灵光跃出,落在斗法台西侧。

  相比柳如是的穿着,金圣叹简单的多,只一袭改良过的半臂道袍,作为人前露脸装备。

  手上拿着副快板,竹子削成,打磨得光滑鋥亮,与他平日登台唱戏别无二致。

  两人相距五十步,柳如是率先欠身,声音婉转动听:「妾身柳如是,见过金先生。」

  金圣叹拱手还礼,语调不疾不徐:「金陵秦淮,文采风流,柳大家诗词歌赋冠绝江南。不曾想,修为亦如此了得,金某失敬了。」

  柳如是微微一笑:「若在平日,妾身少不得要回一句谬赞」。可今日斗法,关乎江南修士的气运前程,妾身只能直言————」

  柳如是顿了顿,语气仍是温温柔柔的:「妾身比金先生强。」

  「金先生若不趁早认输,待会儿动起手来,怕是不好看。」

  金圣叹摇头笑罢:「金某此前听闻,柳大家谱有一曲《桃花扇》,曲调精妙,堪称天籁。闻者无不动容,落泪者不知凡几————许是给了你错误的底气。」

  柳如是用手掩住嘴角,眼波流转:「金先生是此前听闻」,还是每日听闻」?」

  金圣叹一愣:「此话怎讲?」

  柳如是悠悠道:「民间谣传罢,说是金先生先听了我谱的《桃花扇》曲,才寻得灵感,创作出同名戏文。妾身一直想找金先生,当面求证呢。」

  场外,通过说书人转播听到这段对话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金先生的戏是从柳如是的曲子里偷来的?」

  「扯淡!金先生自己写的戏,犯得着偷她的曲?」

  「那可不好说。」

  「柳如是的《桃花扇》曲,比金先生的戏早了两年呢————」

  说书人修士不得不连连提醒:「安静!安静!斗法还没开始,诸位莫要妄下定论!」

  金圣叹的脸色沉了下来。

  文章是命根,脸面是脊梁,哪个都折损不得。

  柳如是看似轻飘飘的玩笑,却是在暗指他的《桃花扇》乃剽窃之作。

  以至於金圣叹无论如何也淡定不了。

  「荒谬。」

  「《桃花扇》戏文,乃金某与门下弟子历经数月排演、反覆推敲而成,字字句句皆出肺腑,不从他处汲取灵感」。」

  柳如是连忙欠身,温婉中带着歉意:「金先生息怒,是妾身失言了。」

  自知着了算计,金圣叹深吸一口气,将拍板重新端稳:「你我境界相当,同为【伶】道修士,争来争去不过口舌之利————不如就在这台上分个高低—看看是你谱的《桃花扇》曲高妙,还是我作的《桃花扇》戏文更胜一筹。」

  柳如是嘴角上扬:「愿如君意。」

  二人再无多言。

  柳如是舒展怀抱,将琵琶端正架好。

  左手按弦,右手轻抚琴面,闭目凝神片刻。

  「铮—」

  凄婉的弦音破空而出,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初时绵长舒缓,如山间溪流,涓涓不绝。

  继而高低起伏,婉转跌宕,似女子泣诉衷肠,又似杜鹃啼血。

  寻常琴声根本无法覆盖如此广袤的空间,遑论传到场外。

  柳如是却将胎息九层的浑厚灵力,尽数汇入琴弦之中,催动音律扩散。

  不少观战修士施展瞳术,能看到柳如是弹奏时,周身空气随灵力震动,泛起透明涟漪。

  金圣叹立在对面,微微点头赞道:「果然是秦淮绝响。」

  「可惜,金某也有好戏。」

  拍板敲响。

  与琵琶的婉转缠绵截然不同突兀、硬朗、乾脆,蛮横。

  「邦、邦、邦」

  每一声都精准地卡在琵琶曲间隙,如同一个不速之客,将缠绵悱恻撕得支离破碎。

  柳如是眉头微蹙,左手按弦变换把位,将被打乱的音律重新规整。

  金圣叹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一边持续敲击拍板,一边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列位看官,且说那崇祯一十六年,大明江山风雨飘摇。金陵城中,秦淮河畔,有一书生,姓侯名方域,表字朝宗————」

  《桃花扇》戏文开篇。

  金圣叹念到动情处,拍板的节奏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以至於柳如是的琵琶曲,不知不觉间变了调。

  有见识的修士看得分明:

  金圣叹的拍板和念白,在试图「吃掉」柳如是的琵琶曲。

  柳如是五指纷飞,如蝴蝶穿花,生生从金圣叹的节奏中挣脱出来,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难。

  二人各自施展浑身解数,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五十步的距离,渐渐缩短为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最终,两人相距不过五步,绕着看不见的圆心,缓缓绕圈。

  便是【伶】道修士之间的「争台」。

  只可惜,普通观众根本看不明白。

  「这算什麽斗法?」

  「怎麽不动手打啊?」

  「我们花重金买票进场,是来看修士斗法的,不是来听曲看戏的!」

  「打起来!打起来!」

  倒彩声、嘘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有人挥舞手臂表示不满,将手中的果壳瓜子壳扔向场中,还有人喊「退钱」「退钱」。

  台上二人充耳不闻。

  金圣叹额头渗出细密薄汗,手中拍板每一次敲击都仿佛重若千钧,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柳如是也好不到哪里去,周身衣裙被灵力激荡得猎猎作响,发丝淩乱,汗透衣背。

  可琵琶声依旧清澈婉转,如泣如诉,不见半分疲态。

  吕洞宾低声开口:「金先生的【伶】道造诣,不在我兄妹八人之下。柳大家亦然。」

  朱慈烺微微一怔。

  他跟随吕洞宾修行多年,深知这位性情孤高,极少夸赞旁人。

  「吕先生能否细说其中缘由?」

  吕洞宾缓缓道:「【伶】道修士以表演为修行,唱念做打、手眼身法,皆是法术。平日对战其他道途,多以表演为自身法术增色,以声、光、影、情扰乱对手心智,再趁隙攻击。可若对手也是【伶】道修士常以争台」定胜负。」

  「争台?」

  「便是争夺戏台。」

  吕洞宾擡手指向斗法台:「伶道修士施法,须满足五个条件—角色、妆造、戏词、戏台、道具。五者缺一不可。」

  「「台」,可以是酒楼,可以是街头空地,甚至是乡野田埂。」

  「谁的表演更能吸引观众,谁的音律更能覆盖全场,谁就能将这座台」据为己有。」

  「失了台」,【伶】道修士不战自溃。」

  朱慈烺恍然:「原来如此。」

  此刻,斗法台上的对峙,已至白热化。

  金圣叹的拍板声越来越密集,柳如是的琵琶声越来越急促。

  两人的脚步越来越快,绕着那个无形的圆心飞速转动,如两团旋风,互相撕扯、互相吞噬。

  忽然「啪!」

  一声脆响。

  金圣叹手中的拍板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凄婉的弦音钻进他的耳朵,金圣叹的目光渐渐涣散,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弦音戛然而止。

  柳如是朝金圣叹欠身一礼,轻声道:「金先生,得罪了。」

  金圣叹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的拍板,苦笑道:「柳大家技艺高超,金某甘拜下风。」

  琉璃小屋中,王承恩的声音适时响起:「第一轮斗法,金陵柳如是胜。」

  全场一片譁然。

  「这算什麽斗法?」

  「两个人就站在那里弹琴念词,连手都没动一下!」

  「怕不是怕受伤,不敢全力出手吧?」

  「退钱!退钱!」

  嘘声、叫骂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猛烈。

  潼川备战区。

  朱慈炤攥紧双拳,霍然起身,兴致勃勃地便要往台上跳。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殿下,这一阵,我来。」

  朱慈炤偏头看了他一眼,凑近耳边,语调促狭:「你这是看上那姓柳的了?」

  郑成功满脸无奈。

  他也不指望殿下今日能正经几分,径直拨开朱慈绍的手,纵身一跃,如大鹏鸟般划过数十丈的距离,稳稳落在斗法台上。

  衣袂猎猎,尘土飞扬。

  郑成功面向金陵备战区,拱手一礼,瞬间压下了全场所有的倒彩与嘘声:「镇川大将军郑森不才,愿以【看取眉头鬓上】,领教柳大家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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