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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剖璞之期

  涪江,月华如练。

  小小圆锥状的帐篷漂浮在河心,晶莹剔透,似琉璃寒冰。

  江水冲刷,它却稳稳当当地定在原处,仿佛生了根。

  两拨人影隔河相望,正是白日里剑拔弩张的潼川与金陵双方。

  皇後懿旨已颁,他们将以七对七斗法了结此战。

  可河岸两侧的众人,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

  各种境界的【噤声术】开到极致,将谈话锁在阵营之内。

  更有谨慎者在地面施加风法,以高频震动反制可能存在实际上确实存在—的土法监听。

  防到这个份上,可谓滴水不漏。

  潼川这边。

  郑成功望着河心的琉璃屋,忍不住叹道:「灵光内蕴,一定是灵器吧?」

  朱慈炤轻哼一声:「没见识:器坯而已:只是出自王大伴亲手炼制。」

  郑成功面露讶色:「王公公莫非欲走【器】道?我还以为宫中高手都修【信】道。」

  也不怪郑成功这般想。

  近些年,信额经济对【信】道修士的需求量极大。

  北直隶本地京修,但凡能走【信】道的,应走尽走。

  此外,修行【信】道的修士,能在原有基础上,额外获得五成资源奖励。

  如此丰厚的好处,任谁都会心生向往。

  「王公公并非不欲修【信】,实是不能。」

  郑成功闻声回头,面露喜色:「神尼前辈出关了?」

  月光下,一位花甲之年的道姑缓步走来。

  装束简约无华,神情肃穆淡漠,长发以一根玄木发簪高高束起,斜捧着柄玉如意,周身气息沉稳如山。

  她向朱慈绍微微颔首见礼,声音平和:「贫道侥幸踏入胎息巅峰,方敢出关,为殿下效力。」

  後方有几名年轻修士不认识此人,低声交头接耳。

  年长的修士连忙道:「怒江神尼,佛道双修,乃伍守阳道长同门师妹。」

  「十二年前,她曾在泉州少林寺主持论法,厘定【释】道境界。」

  「台南血案後,神尼安葬完伍道长,本在滇西怒江潜心修道。」

  「四公主闻其身份,以「同是女修,正宜辅佐」为由强征。」

  「然神尼不喜顺庆府阴阳和合,与她所修大相迳庭,五年前,於峨眉山开宗立派,投效三殿下麾下,也是仙朝首个获朝廷承认的宗门。」

  年轻修士们恍然大悟,再看神尼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敬畏。

  但听尤世威朗声大笑:「此番有神尼相助,七局斗法,潼川稳操胜券!」

  郑成功却惦记着方才的话,追问道:「神尼说王公公不能修【信】,是为何?」

  怒江神尼淡淡道:「【信】道一途,仅有三阴三阳六门道统通往。王公公所修【蜃雷】,通【幻】、通【梦】、通【器】————却因【蜃雷】多生幻象,与【信】道确然不疑」之性相违,故天生无缘。」

  郑成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这些道理,他在《修士常识》中也曾见过。

  通常,每条道途往往由五门道统对应。

  譬如【赐风】可通体道,【真火】亦可通体道。

  郑成功顿了顿,又问:「三阴三阳————为何【信】道有六门道统?」

  怒江神尼耐心答道:「【太阴】主藏,数术减一,故在意象层面,【信】道依然只有五门道统。」

  郑成功恍然,正待再问,朱慈绍面露不耐摆手:「闲话少说。王承恩既不肯见,杵在这儿也无益。回去商议出阵之事—先说好,本王打头阵!」

  此言一出,吴三桂等人连忙劝阻:「殿下且慢!」

  「哪有主帅打头阵的道理?」

  「您当压後,做定海神针,王从天降方显潼川之威!」

  「殿下首战有个闪失,军心何存?还请三思————」

  一群人吵吵闹闹,渐渐远去。

  江对岸。

  史可法望着河心那座琉璃小棚,同样沉默良久,才开口:「王公公既不肯,我等亦不必在此枯守。」

  他带人来此,原是想着试探一番王承恩的口风,打听皇後真正意图。

  金陵一方耗费大量灵石,以秘法遮掩行踪,好不容易提前十天赶到潼川,本可打朱慈绍一个措手不及。

  可王承恩一到,懿旨一宣,突袭优势尽数归零。

  这让史可法不得不生出疑虑:

  皇後是不是有意偏袒?

  若如此,这场仗还打什麽?

  毕竟,他们谁也没有胆量挑战京师权威。

  甚至无需懿旨,只要周皇後一个「停」字,他们就不敢不退兵。

  史可法正欲转身,身旁有一个青年模样的修士动了。

  只见他径直迈步走到河边,对着琉璃小屋高喊:「王公公!晚辈有一事请教——

  」

  「七局斗法,究竟是个台阶,让我等体面退去?还是真刀真枪的较量?请公公给江南修士一句明白话!」

  岸上,一片寂静。

  史可法愣住。

  张自吉、马士英、钱谦益等金陵官场老臣,也一怔。

  王承恩是代表皇室的天使,直接喊话质问,实在是胆大至极。

  可转念一想,这正是当下最需要的。

  他们主动求见,王承恩不肯相见;

  派人递话,王承恩一概不回,始终摆出一副两不相帮的姿态。

  还不如公开把问题挑明。

  果然,片刻之後,河心小屋传出王承恩不疾不徐的声音:「问话者,何人?」

  青年模样的修士并未因对方身份有丝毫畏缩,坦然拱手道:「晚生冒襄,忝列江南士林,见过王公公。」

  王承恩的语调带上几分追忆:「咱家久居宫中,也听说过复社四公子」的名头————释尊仙去,其余三位在各自道统颇有建树————今夜这一问,倒也磊落。」

  冒襄再次拱手:「公公谬赞。晚生等受仙帝恩荫,处风雨纷争之中,所谋者,不过仙朝道业。即便冒犯上修,有些事也不得不做。」

  不卑不亢,点明金陵众人求道途、谋气运的动机,一如当年马士英、阮大铖等求命数那般。

  江风拂过水面,吹皱一河月光。

  王承恩的声音再次响起:「昔者楚人献璞於厉王,王使玉人相之,曰:石也。」以和为诳,刖其左足————王乃使玉人理其璞,果得宝焉,遂命曰和氏之璧」。」

  冒襄听罢,先是一怔,旋即眼中亮起。

  史可法、钱谦益等细细品味,也渐渐露出了然。

  楚人卞和两次献璞,两次被玉人指为石头,先後被刖去双足,直至文王即位,命玉人剖开璞石,才得稀世宝玉和氏璧。

  放在此处,王承恩的意思大概是:

  谁是真玉、谁是顽石,不凭口舌,不凭後台。

  双方「璞玉」自居,究竟谁是真正的宝玉,须得剖开方知。

  公平较量,各凭本事。」

  冒襄当即躬身一揖,声音中带着几分释然与感激:「公公借古喻今,晚生茅塞顿开。既如此,晚生静候五日後的剖璞之期。」

  史可法与钱谦益等人也纷纷朝着河心拱手:「多谢公公明示。」

  待金陵众人也陆续散去。

  王承恩盘膝而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此番领懿旨出京,皇後再三叮嘱:

  传旨之後,不得与双方有任何单独联系。

  皇後虽未明说缘由,但王承恩在宫中侍奉多年,岂能不知其中利害?

  离京之前,周皇後曾在钦安殿中以灵器显兆,让他亲眼看到了盘旋在大殿中的国运香火。

  黄白二气凝聚成隐约的龙形,龙首昂然,龙爪撑开,直直望向大明西南—四川。

  说明储君之争的最终结果,将直接影响国运的走向。

  任何高於三王地位的外部干预,都会扰乱冥冥中的气运流转,使这场持续九年的储争失去意义。

  正因如此,九年来,皇後从未对朱慈烺、朱慈绍、朱嫩宁三人的封地政务和各类行为,下发过任何旨意与训诫。

  这一次,情况不同。

  纷争并非出自三位储君人选内部,而是发生在朱慈绍与四川之外的金陵,属於外来变数。

  周皇後担忧,若朱慈绍因外敌提前出局,极有可能破坏夫君崇祯的十年之期布置。

  所以她试探性地下了这道懿旨,既准金陵方面怀求道私心参与,又不至於打破三位皇子皇女的微妙平衡。

  故王承恩谨遵旨意,盘坐在自己的器坏之中,专心修炼,完全不踏出半步。

  时间转瞬即逝。

  五日後。

  潼川演武场一昊天台,这座可容纳八万人的巨型场地,被挤得满满当当。

  看台上的每条过道、每级台阶,都站满了人。

  大多是潼川本地百姓,也有不少从成都、重庆乃至贵州、云南专程赶来的修士和商贾。

  演武场外,情景更为壮观。

  没能抢到入场资格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昊天台的外墙,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二十万人。

  守卫们沿墙根站成一排维持秩序,额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有头脑灵活的修士,早早便在演武场看台上占好了位置,一边运转瞳术实时观看场内斗法画面,一边以说书、评弹的方式,绘声绘色地给场外站着免费观看的百姓讲述。

  那些百姓看不到场内实况,却听得如痴如醉,哪怕斗法还没开始,也已经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还有人趁机做起了生意。

  卖糖葫芦的、偷自行车的、卖凉茶的在人群中穿梭,甚至有上百家潼川的大酒楼在演武场外搭起了临时摊棚,供应热腾腾的饭菜。

  如此庞大的人流聚集在一处,极其考验现场协调能力,稍有不慎便可能发生踩踏或冲突。

  为此,潼川方面安排了大量人手维持秩序黄道周与杨英等无需参战的官员,带数百名吏员和守卫,全员出动,才勉强稳住全场0

  演武场内。

  斗法区域广袤无垠,相当於後世十个足球场大小。

  正中央,一座由整块青金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石台巍然屹立,面积约莫八个足球场。

  石台两侧,各建有一座拱门样式的屋舍,飞檐翘角,雕饰简朴而不失庄重。

  金陵与潼川两方的参战修士分别端坐於其中,隔着中央的看台与数百步的距离遥遥对望。

  朱慈绍大马金刀地坐在最前方,身後依次是郑成功、金圣叹、怒江神尼、吴三桂、尤世威、傅山。

  朱慈炤忽然擡起右手,手掌横在颈前,缓缓一划,朝对面的金陵屋舍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史可法坐在金陵屋舍的正中,面色如常,既无惧色,也无怒意。

  身旁的马士英低声嘀咕:「这逆王,好生嚣张。」

  史可法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嚣张不嚣张,斗法场上见真章。此时斗气,无益。」

  马士英讪讪闭嘴。

  这时,空中传来一阵清越的鹤鸣。

  所有人同时擡头。

  儡仙鹤从昊天台正上方缓缓飞来,双翅舒展,姿态优雅。

  爪下抓着一座晶莹剔透的琉璃小屋。

  琉璃小屋稳稳落地,透明壁面上,一道人影渐渐显化。

  王承恩依旧端坐於屋内,并未走出,但面容、身形清晰可见。

  「咱家王承恩,司礼监掌印,奉皇後懿旨,前来见证此战。」

  场内场外,十余万修士百姓齐齐安静下来。

  「皇後有言:斗法各凭本事,公平较量,不得使诈。斗法过程中,或有死伤,在所难免。诸位既登此台,便当有此觉悟————」

  无人异议。

  「落台者败,认输者败,失却战力者败————」

  「以及,仅有一次更换出战者的机会。」

  说完规则,王承恩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屋舍:「现在,请双方公布参战人选。」

  话音落下,两侧屋舍中各有一人站起身来。

  潼川这边,朱慈炤亲自站起,威风凛凛,朗声念出七个名字:「金圣叹、怒江神尼、傅山、尤世威、吴三桂、郑成功以及本王,朱慈炤!」

  每念一个名字,场中便爆发出一阵欢呼。

  念到朱慈绍自己时,欢呼达到顶峰,「骏王千岁」的喊声震耳欲聋。

  金陵那边,史可法站起身来,声音沉稳:「冒襄、陈贞慧、方以智、柳如是、宋应星、左彦媖以及老夫,史可法。」

  王承恩见双方名单已定,微微颔首,伸手轻轻一点琉璃小屋的壁面。

  小屋内,几只精致的玉瓶原本列於棚壁的凹槽中,此刻仿佛收到了主人心念的牵引,穿透壁面探出半边。

  玉瓶中盛着一种奇异液体,泛着幽蓝色的雷光,滋滋作响。

  王承恩食指轻弹。

  瓶口微倾,雷光液体缓缓流出,如同一道细线,落在巨大的青金石台面上。

  液体触石即散,化作数十道弯曲的线段,飞速奔向两侧屋舍,将十四名参战修士的气息一一捕捉。

  片刻之间,七条连线在石台上成型,每一对连线都自动生成了一个序号。

  从一到七,随机配对,自动排序。

  郑成功低头望去,但见第一轮斗法者,乃—

  「潼川金圣叹,对阵金陵柳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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