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飞点点头，“这边请。”
他领着麦里浩走进书房。
书房每天都有阮梅打理，窗明几净，空气里还散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顾飞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写写画画。没多久，纸上就多了一幅很粗糙的关系图。
“麦里浩先生，这是不是现在嘉文集团的情况？”
麦里浩低头看了一眼。
嘉文集团被画在最中间，是一个圈。圈外密密麻麻画满了小人，代表那些被坑进去的股民。
另一侧，则是一根大大的箭头，直直指向嘉文集团。
箭头末端，写着四个字。
裕民财务。
麦里浩只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大体上是这样。”
这段时间，他所有精力几乎都压在嘉文集团这件事上，当然清楚里面的结构。
他补充道：“嘉文集团欠款里，最大一笔就是裕民财务的贷款，超过七十亿港币。”
“其他银行的欠款，嘉文集团的抵押物能不能覆盖？”顾飞问道。
裕民财务是马莱国有银行在港岛这边的重要分支。
程一言背后的大水喉，大概率也和裕民财务高层脱不了关系。
顾飞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锅扣死在裕民财务头上。
只要这个责任钉牢，其他利益方，基本都有机会被安抚下来。
麦里浩摇了摇头。
“顾先生，虽然其他银行的贷款也有抵押物，但里面有不少溢价。”
“而且这些抵押物，又被二次抵押给了裕民财务，情况很复杂。”
顾飞轻笑一声。
“麦里浩先生，你觉得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什么？”
“钱！”
麦里浩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ICAC查到赌场资金外逃的时候，他一度欣喜若狂。
因为这意味着钱有可能追回来。
只要钱能追回来，很多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
“不。”
顾飞摇了摇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民心。”
麦里浩一愣，眉头随即皱起。
“顾先生的意思是……”
“麦里浩先生身居高位，可能不知道现在民间是什么局势。”
顾飞说着，伸手点了点画上嘉文集团外围那一圈小人。
“他们才是这次事件最直接的受害者，人数庞大。”
麦里浩当然知道。
不过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帮人里面，很大一部分都是社团人士。”
顾飞淡淡道：“程一言的江湖追杀令，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麦里浩眉头紧锁。
他当然明白。
可从程序上讲，这些人只是嘉文集团的股东。
所有债务、抵押、清盘费用走完之后，剩下的钱，才有可能按比例分给他们。
问题是，嘉文集团这个坑太大了。
别说剩下，能追回一半资金，就已经算港府祖坟冒青烟。
“顾先生，你怎么看？”
麦里浩沉思半晌，还是拿不定主意，只能看向顾飞。
顾飞摇了摇头。
“我怎么看不重要。”
他语气放慢了几分，“重要的是，港督阁下想怎么处理。”
这句话一出，麦里浩心头微微一凛。
顾飞用上了“港督阁下”这个称呼，就是在提醒他。
你是港督。
我是商人。
就算是洪水滔天，也不是我一个商人能决定的。
“顾先生有什么高见，不妨说出来，让我们参考参考。”
麦里浩看着顾飞，语气比刚才慎重了不少。
他知道，正戏来了。
顾飞的条件，也终于来了。
“高见嘛，谈不上。”
顾飞摆了摆手，“愚见倒是有一点。”
他拿起笔，在纸上轻轻敲了敲。
“上策，就是让ICAC和经济犯罪科联手，一查到底。花几年时间，烧个一两亿经费，把这帮苦主慢慢拖到没脾气。”
“到时候，不管是裕民财务还是其他银行，应该都能拿到一点赔偿，聊胜于无。”
“至于市民嘛……”
顾飞笑了笑，“时间会抚平一切。”
麦里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因为这套方案，几乎就是他和财爷之前商量出来的处理方向。
拖！
查！
等风头过去。
等这帮人没钱、没力、没心气再闹。
“顾先生也觉得这是上策？”麦里浩问道。
顾飞点了点头。
“没错。”
他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麦里浩听出了他的讽刺，却没有反驳。
“顾先生既然说这是上策，那应该还有其他方案？”
“当然。”
顾飞靠在椅背上，继续说道：“还有下策。”
“组织所有股民联名起诉嘉文集团、监管部门，以及那些独立监管机构。”
“认定嘉文集团的上市行为从一开始就存在重大问题。”
“监管部门失职，独立监管机构出具虚假报告，误导投资者。轻一点，是严重失职；重一点，就是串谋欺诈。”
说到这里，顾飞拿笔点了点“裕民财务”四个字。
“尤其是裕民财务。”
“没有它的资金支持，嘉文集团根本撑不起这个局。”
“所以，裕民财务必须承担主要责任。”
麦里浩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追赃？
这是直接掀桌子。
裕民财务不但要亏几十亿港币，还要被扣上串谋欺诈的帽子。
更麻烦的是，这一刀下去，政府监管部门、独立审计机构、证券交易所、证监会，没有一个能干干净净站在旁边看戏。
“顾先生，这……”
麦里浩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不是没想过追责，但他真没想过这么追。
“麦里浩先生，别急。”
顾飞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我说了，这只是下策。”
麦里浩听他这么说，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心里更沉了几分。
他当然听得懂顾飞的意思。
如果选第一种，那就一切按程序走。他顾飞最多配合一下，帮不上太多。
可如果选第二种，顾飞就有可能真正插手。
他不但可以协调澳岛赌场那边，把还没跑掉的资金压下来，甚至还能拿出律师团队，替这帮股民把官司打到底。
到时候，外逃资金追回来，再加上顾飞收购金山大厦的钱，普通股民未必能全身而退，但起码不会绝望。
而这帮人，肯定会把顾飞当成救命恩人。
港府面对所有压力，顾飞则是站出来力挽狂澜，名声大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