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将信纸吹干，小心地折好，准备等朔苍回来，就交给他。
她站起身，想在帐内走一走，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那张由无数皮毛堆砌而成的“床”上。
真的……好大。
看起来，也真的很软，很暖和。
她想起自己马车里那张小小的，铺着锦缎被褥的床榻。
以后，她就要睡在这里吗？
和他一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栀的脸就控制不住地热了起来。
她连忙移开视线，心跳得有些快。
她走到那些挂在柱子上的武器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冰冷的弓身。
她忽然想起，昨夜朔苍就是用这样的弓，这样的箭，毫不留情地射杀了那些父皇派来的死士。
这个男人，可以温柔地为她梳头，也可以冷酷地取走别人的性命。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栀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声音很熟悉。
她转过头，看向帐门的方向。
下一刻，厚重的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灵霞和灵雾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两人看到安然无恙坐在帐内的沈栀，脸上都是庆幸和喜悦。
她们快步走到沈栀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眼睛就已经红了。
“公主！”灵霞快步上前，抓住了沈栀的手，她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灵雾跟在后面，虽然没有说话，但一双眼睛也是紧紧地看着沈栀，从头到脚地打量，生怕她在这里受了什么委屈。
“我没事。”沈栀反手握住灵霞的手，轻轻拍了拍，“你们看，好好的。”
她说着，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一圈。
身上这件衣服是日常的款式，粉色的衣料在周围一片深色的皮毛里，显得有些突兀，却也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生气。
灵霞和灵雾看着她确实安然无恙，神色才稍稍缓和。
“没有外人，你们也坐吧。”沈栀指了指旁边的兽皮。
两人依言坐下，却还是坐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松懈。
沈栀看她们这样，也不强迫，“外面都安顿好了？我们的人呢？”
这个问题，才是她最关心的。
灵雾连忙回答：“回公主，我们的人都安顿好了。朔王的人给我们单独划了一片地方，就在这王帐的东侧，离得不远。
您的东西和我们几个贴身伺候的，都安排在王帐旁边的几个小帐篷里，方便随时过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周统领和钱大人他们，带着禁军和其余的随从，被安排在了外围一些的地方，靠近他们部落军队驻扎的区域。”
沈栀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很合理。
将她和贴身的人放在最核心、最安全的地方，方便保护，也方便监视。
而将周勇和钱丰那些人放在外围，既能让他们发挥护卫的作用，又能将他们与自己隔离开，防止他们有异动。
这个朔苍，心思确实缜密。
“其他人呢？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沈栀又问。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灵霞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她看了一眼灵雾，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有些犹豫。
沈栀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怎么了？有话就直说。”
灵霞这才低下头，小声说：“公主，别的都还好。就是……我们从京城带来的吃食，路上消耗了不少，已经所剩无几了。这边的食物……”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栀一下子就想到了那膻人的羊奶，不止是她，从小在京城长大的禁军和侍从也一样吃不惯。
而烤肉虽然香，可那毕竟是肉。
北原人可以顿顿吃肉，喝羊奶，可他们这些吃惯了米饭蔬菜的中原人，肠胃根本受不了。
短期内还好，时间长了，必定会出问题。
这确实是个不大不小，却又很实际的麻烦。
沈栀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看着两个侍女脸上掩不住的忧色，她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不算什么大事。”
她看向灵霞和灵雾，继续说：“没关系，我会想办法。而且，我们总要习惯的。”
沈栀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顶充满了异域风情的王帐，从挂在柱子上的弯刀，到地上厚实的兽皮。
“这以后，也是我们的家了。”
她轻轻地说。
这句话，像是说给两个侍女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话音落下，灵霞和灵雾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家。
她们的家，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那里有雕梁画栋的宫殿，有四季分明的御花园，有熟悉的乡音，有亲人。
而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听不懂的语言。
公主说这里是家，那便意味着，她们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一种巨大的，被抛弃的悲伤和茫然，攫住了两个姑娘的心。
沈栀看着她们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她何尝不想家。
她想念母后宫里的安神香，想念哥哥练字时，书房里淡淡的墨香，甚至想念御花园里，太液池边那棵歪脖子柳树。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是公主，是这些人的主心骨。
她若是倒了，那所有人都没了指望。
“以后不要这样了。”沈栀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
灵霞和灵雾都是一愣。
灵雾反应快些，她看着公主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公主不是在责备她们，而是在提醒她们。
这里不是大阳皇宫，她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就把情绪写在脸上。
在这里，任何一点软弱，都可能成为别人的把柄，都可能给公主带来危险。
她们必须变得和公主一样，学会隐藏自己，学会坚强。
灵雾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拉了拉旁边还在发愣的灵霞的袖子。
灵霞也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
朔苍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口，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帐篷里的气氛有些凝固。
朔苍迈步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一眼沈栀，然后目光又落在了那两个眼眶通红的侍女身上。
沈栀的心提了一下。
她不知道朔苍有没有听到她们刚才的对话，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
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人这副模样。
“你们先下去吧。”沈栀立刻开口，对着灵霞和灵雾挥了挥手。
她的动作很快，声音也很镇定，没有半分迟疑。
灵霞和灵雾不敢多留，连忙站起身，对着朔苍躬了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厚重的帐帘再次落下。
帐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