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里的消息不多。
平时张家人没事也不会发消息玩儿,除了小张们八卦的群比较热闹,别的群聊很难见到信息。
张海客下面就是吴邪的消息,点开只有一张照片。某人什么都没说,但是什么都说了。
至少照片里那个洋洋得意的样子,就已经昭示了一切。
张海桐倒不至于生气,只是愣了一会儿,给吴邪发消息让他不要发朋友圈。然后平静的把手机揣回衣兜,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起身往山下走——他带上来的东西不多,这趟行程中装备基本都用了。
包最后也被火折子烧了用作燃料。身上除了一点被水打湿又被火烤干的纸币、一身衣服和手机以外什么都没了。
身份证在手机壳里。
幸好没带银行卡,不然后面办个卡很麻烦。
感谢移动支付很方便的今天,假如纸币没了也没有银行卡和移动支付,他还得想想办法才能回去。
张海桐一路下了山,在附近的村子花了点钱洗了个澡休息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赶路,坐火车往福建去了。
……
雨村的小张海桐一觉睡到天亮。直到有人敲门,他才猛然惊醒。
在他的世界观里,昨天还是周三,今天应该是星期四。也就是说他要去上学!
我迟到了!
我竟然迟到了!
小孩慌乱的爬起来,房间里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摸了半天才想起来,遮光帘还拉着,房间没开灯所以看不见。
意识到这一点,他又看了看身上能当裙子穿的T恤和大的过分的软床。最后挫败的意识到今天自己没有回去,这不是做梦,一切都是真的。
繁华街南路小学的校服也没在床边摆着。
他还在那三个古怪大人的店里。
小哥推开门,小孩已经穿好拖鞋走到门边。他低头看着小孩,说:“该吃早饭了,一会要出门。”
小孩嗯了一声,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吴邪说的没错,他的衣服一晚就干透了。
吃过早饭换好衣服,三个大人关好门,开着吴邪那辆破金杯去镇子上采买。去镇子的路上,吴邪的手机响了一下,打开一看,张海桐转了五千。
备注是五个字:买点好东西。
胖子一看,说:“桐老爷料事如神。开天眼了这是,知道咱们去赶集买东西。”
坐在后排的小族长依旧上车就睡,吴邪和胖子从来不让他开车,也不要求他做什么。每次出门,小哥几乎都在养精蓄锐。
这似乎也是一种策略。吴邪和胖子很清楚张家人那种古怪的作息时间,在这方面他们愿意迁就一下小哥的特殊。
小孩穿着校服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他可能很少坐车,乍然坐这么久还是山路,脸色有点不好,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路程过半他就缩在后座上,没多久已经躺在车座上了。由于座位一人一半,小孩规矩的没往小哥那边靠拢。本来他是靠着座位的,看着看着胃里翻江倒海又涨又难受,渐渐就变成侧躺了。
躺着舒服多了,虽然还是难受,但是没有随时想吐的感觉。
小哥伸手抠住小孩的手腕,吴邪认为是在按压某个穴位。小孩明显舒服了点,身体没那么紧绷了。
胖子说这小孩没怎么出过门,受不了封闭空间。开着车窗也好不了。又说:“坏了,咱们该整点晕车药。”
吴邪灵魂发问:“我们仨谁晕车?喜来眠哪有那玩意儿啊。”
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下了车,胖子想了个招儿。他们停车的地方有个小超市,里面卖一种可以被大人牵着走的玩具车,小孩坐上面就行,不用走。
“桐老爷出手阔绰,这种小车能买一个后备箱。整一个去。”说完过去下单付款,提着车把小孩抱出来怼进去,跟牵羊似的拉着人往前走,就这么逛完了大半个市场。
三个大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又把衣服通通丢洗衣机里搅动。小孩根本不知道买什么,他看了半天抠抠搜搜买了两套相当朴素且审美很呆板的衣服。
吴邪觉得这不是个事。刨去胖子花掉几十块买的小车,剩下四千多能把卖衣服的店里所有样式的儿童衣物全买一遍。
再苦不能苦孩子啊!
于是他把自己看的上样式各拿一套,他在前面拿老板在后面接。
后来老板抱不下就让老板娘帮忙。小孩晕车不舒服,吴邪就拿着衣服一件一件往小孩身上比划。好看的留下,丑的直接丢开。
这样买了十几套,总算搞定了穿衣服的问题。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胖子懒得做饭。干脆泡了四盒泡面,小哥对吃什么没意见,吴邪同样没意见。
至于小孩。
他们给小孩的面桶里多卧了一个蛋和一把茼蒿菜。
美其名曰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
……
张海桐傍晚才回到喜来眠。
吴邪把自己靠窗的位置让了出来,搭了一张小桌子用来给小孩写作业。
窗外是去年移栽的石榴树。已经开了挂,红彤彤的挂在绿叶之中,像这个红灯笼。
夕阳将树影拉长,斑驳的映在墙面上。
张海桐白天想做作业,但是来到这里他总想睡觉。好像以前睡不够、睡不着的觉在这里都睡回来了。他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是晕碳了。
早上喜来眠的早餐是馒头配稀饭还有一个鸡蛋,午饭是一桶泡面,另外还有两个在市场买的鲜肉包子。
吃完没多久小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坐在院子里眼皮打架。头不停低下又抬起,跟地上叽叽喳喳吃粮食的小黄鸡莫名同频。
胖子在旁边看的直乐呵,让小哥再撒一碎米。对于小黄鸡来说这真是一场盛宴,撒了欢儿的在地上跑。这里还没吃几口,那里又来了。
到这种程度,小哥就不乐意继续了。
因为再多一点可能小黄鸡吃不完,会剩在地上。那就浪费粮食了。
吴邪百无聊赖的逗那几只头挨着头抢米吃的小黄鸡,说:“也不知道张海桐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对话和小黄鸡叽叽喳喳的声音像隔着一层膜在小孩耳边来来回回,很快就沉入梦乡。
吴邪刚说完没多久,就看见小孩彻底低头不动,靠着桌边睡着了。
等小孩午觉醒了,已经下午四点。他的作业还没写,静静躺了一会儿,便爬起来做作业。
房间的桌子简洁且崭新。他将课本铺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坐回桌边抄写课文。
后来吴邪看他在那儿写太碍事,刚开始装修的时候,那张桌子没安在窗户边上,统一在电视柜旁边摆的书桌。白天如果要安静,就需要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这样就必须开灯了。
桌子下面有椅子,但是坐上去脚对面就是墙,其实舒展不开。
在这里工作写东西都很折磨,这才有了他把人赶去楼下床边的举动。
带着热气的风从窗外吹来,提醒小孩这已经是需要开灯的时间。他抬头去按旁边的开关,眼角余光瞥见有人将门推开一条缝。然后一个很年轻的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样式很普通也没什么特点的黑色短袖,还背着一个双肩包。小孩刚想喊吴老板有客人,那人抬头,露出一张他见过的脸。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人。
照片里的人到底是谁呢?和自己长得那么像,无非是小孩和大人的区别。
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的院子里,他也看见了自己。一步没停,径直走了过来。
影子被投射在地上,笼罩着小孩。
小孩坐在凳子上仰视这个年轻人。对面的人似乎也在打量他,这一刻既微妙又怪异,好像奇幻漫画里的妖精出现在普通人前。
又像一盘九十年代的录像带忽然转了起来,电视机播放着老旧的画面。里面的小孩穿着儿童版的老头背心,脚上还有一双拖鞋,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而一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
那个年轻人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好,张海桐。”
“我是张海桐。”
两句话放在一起怪异的像卡顿后不断重复同一句话同一个词语的录音机。
小孩张了张嘴,他好像呆住了,又好像很困惑。最后问出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你也是张海桐吗?”
张海桐笑了笑。
小孩发现他好像平静的有点过分了。不是小哥那种深渊一样的幽静、雪山一样的沉稳。似乎所有的沉重与痛苦都在他身上深深烙印,哪怕不记得,也刻印在他的灵魂里。叫人看上一眼就无端的为之悲伤。
年轻人身上是一种更轻淡的气质。好像一切都不过如此,都是过眼云烟,都是过客一般。
“对,我也是张海桐。”他似乎在整理自己即将要说的话。“接下来我也会是你的监护人。”
小孩明显郁闷了。他在同龄人里还算聪明的脑袋一直没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到现在都如此淡定,不过是因为没脾气了。
只能既来之则安之,该吃该睡睡。如果要死了,那似乎也不太亏。可以比较安静的接受死亡的命运。
直到这个人出现,小孩真的迷惑了。
“所以你是我的亲人?”
张海桐伸手,手指逐渐靠近小孩的眼睛。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小孩看着手指靠近,黑色的瞳仁被阳光折射出一点淡淡的琥珀色,随着手指逼近下意识闭上眼睛,年轻人的手指轻轻拂过小孩闭上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好像拂过一朵脆弱的花。
最后,他的手指来到眼角,顺势擦掉了小孩额角一颗小小的汗珠。“对,我是你的亲人。”
我就是你。
张海涛这样想着,低头看了看作业本上还没算完的数学题。“天光不好了,回屋里去写吧。在这里伤眼睛。”
小孩本来想说自己正打算开灯,但莫名不想反驳另一个张海桐,于是乖乖点头。在这个人面前,一切的局促似乎都不必要了。
好像做什么他都会包容自己。
小孩想不明白这种理所当然的娇纵从何而来,他只是慢吞吞的收拾东西。看着年轻人绕了一圈从门里进来。然后熟练的打开崭新的背包掏出一个保温杯,从暖水瓶里倒水喝。
小孩上去之后,吴邪才从旁边走过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虐待他一样,那么大个灯泡在上面,哪能真让他摸瞎写东西啊。”
张海桐却说:“哦,我本来想跟你讲讲关于他的事。你要是不想听,我就上去陪他写作业了。”
靠,这么有责任感?吴邪被噎了一下,一开始那种嘚瑟劲也没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从善如流道:“怎么说?你这么快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张海桐嗯了一声。“很快就会消失的,一切都会回到原本的样子。族长当年也经历过,只不过他可能忘了。”
“你知道?”吴邪有点惊讶。“那之后你不是没进过门了吗?”
“感觉。”张海桐喝了一口水,有点苍白的嘴唇顿时气色好了不少。“人对自己的命运是有感觉的。”
“何况我确实担心他年纪轻轻就近视了,我可不想再感受大夏天为了正常生活要戴着很厚的眼镜出门的日子。太折磨人了。”说到这,张海桐觉得自己还挺幽默。他伸出手指做出推眼镜的动作。“就像这样。如果失去眼镜,可能和瞎子没区别。”
那他妈是高度近视。
很难想象张海桐曾经是个高度近视。等等,曾经?吴邪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们家竟然有把高度近视变成正常人的黑科技?”
这么牛逼卖给黑眼镜啊!稳赚不赔的。
张海桐摇头。“没有,你听着就好了。”
他就是不说,吴邪大概也能猜到点苗头。又问:“如果他真是你,得想办法干预一下了。这种性格以后上学上班人际交往很容易被欺负。”
话音未落,张海桐已经上楼。他摆摆手,没表明任何态度,就这么走了。
吴邪大喊一声:“喂,你倒是回应一下我的好心啊。”
张海桐敷衍的说:“谢谢你啊吴大善人。”
吴邪:……靠!竟然反将我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