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照片里那个人回信之前,张海桐需要一直生活在喜来眠。
他知道那三个人分别叫吴邪、胖子和小哥。张海桐问吴邪:“我也要叫他小哥吗?”
怎么感觉不礼貌呢?
人家年纪比我大,叫小哥太别扭了吧?
就像叫吴老板和胖子一样,听起来挺没礼貌。
吴邪听完憋不住的想笑,他摸了摸下巴,然后说:“你也可以管我和胖子叫叔,如果你一定要讲礼貌,你可能不止叫小哥做哥哥了。”
他想了想,这回真绷不住了。“而且你别太有心理负担,我们也不管照片里的人叫长辈。”
“你也算不明白他的辈分。”
张海桐听了,感觉一直用来听课学习和日常生活的脑子有瞬间宕机,满脑子都是: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怎么他一笑我就觉得他不是好东西啊……不对不对,脖子上这么一条疤的人混社会最狠了,说话没逻辑也很正常。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把自己安慰好了,张海桐顶着满脑袋问号被小族长带到卫生间。胖子忽然仰面探出半个身体问:“这么小,能自己洗吗?”
才七八岁,别说现代了,以前有些小孩都还要爹妈在旁边帮着洗呢。
张海桐猛点头表示自己会洗。吴邪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小孩儿能穿的,干脆去另一个张海桐经常住的客房里掏出来一堆T恤。
小孩嘛,把大人的衣服拿来套一下也行吧?条件一般,将就一下。总不能自己还嫌弃自己吧?
吴邪去的时候,小哥还在教小屁孩用浴室里的东西。东西简单,看一遍就会了。
给了衣服后,三个人在外面讨论了一下关于小孩的事。
吴邪:“给张海客发个消息?”
胖子:“行。”
小族长掏出手机,把照片发了过去,大概讲了一下事情原委。吴邪不清楚两人讲了什么,但是众所周知,话越少事情越大。
这俩就说了几句直接挂断,看得出来事儿确实挺大的。
三人一合计,直接开了张海桐的房间给小孩住。反正都是一个人,虽然人家说张海桐是他哥,三个大人又不是愣头青真信了他的鬼话。
所以依旧按照同一个人处理。
至于衣服只能第二天开车去镇子上买……也不能一直让人家穿的仿佛被虐待一样走来走去。
张海桐快速洗完澡,犹豫着又洗了个头。以前都是用盆洗,但是他没在卫生间找到合适的盆,只能按照印象里电视上放的那样,淋浴的同时一起洗。
淋的时候没掌握好角度,水时常流到脸上。小孩只能着急忙慌打仗一样洗澡,把自己冲干净之后大松一口气。庆幸自己又战胜了一个困难,并且没有麻烦别人。
面对吴老板送来的衣服,张海桐捧着看了半天,还是套上了。明天要不要拜托他们买点换洗的衣服?但是买东西要钱啊,我也没钱啊……
还是今晚把衣服洗了吧……
这样想着,张海桐开门的手又放下了。他把气窗开大了一点——福利院的澡堂都是推拉窗,这种上开的窗子张海桐没用过,不过那个小哥是这样推的。
有样学样嘛!这个我还是会的。
开了窗户透气,他才把衣服放进洗手槽放满水浸泡搓洗。浴室有一个小马扎,可能也是洗东西的时候拿来坐的。
现在成了张海桐垫脚石。
他手劲很大,在同龄人里还不错,以前也经常自己洗。
所以这事儿轻车熟路,很快就能把今天穿的衣服洗的干干净净。
洗衣服的时候,张海桐脑子里还在想那张照片的事。
吴邪给的照片不知道怎么拍的,是一张大头照,照片里的人穿着很简单的衣服。只看面相其实比较温和,但是眉眼又有一点凶气,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整个人看起来既矛盾又和谐,非常古怪。
他和谐照片看自己,其实也没有。但张海桐就是觉得很熟悉,他们好像就是一个人似的。
我长大了是这样的吗?还是说我真有个哥哥?
那我们年纪相差的也太大了吧?
哎……如果我们真是兄弟,那父母是不是已经很老了?照片里的人最少也成年了。那父母岂不是都要五十多了?
那为什么又把我扔了呢?
不会是什么豪门狗血剧情吧?
张海桐胡思乱想半天,没敢往很深重的苦难或者天灾人祸方面想。倒是想了不少电视剧里堪称离谱的狗血情节。院长妈妈很喜欢看这种剧情,小孩也不知道看什么,一开始就看看漂亮的演员,后来也看进了一些剧情。
这样想着,张海桐心情莫名其妙被哄好了一点。
他搓着手里的衣服,薰衣草洗衣粉搓出来的泡沫淹没了他的手,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倒太多了。
外面三个大人把地方都收拾干净了,还没等到人出来。胖子肘了一下吴邪,说:“他不会洗澡太热了,把自己闷晕了吧。”
这话一出来,胖子和吴邪又开始乐,吴邪说:“不能吧?”
两人看了看小哥,小哥起身走到门边,敲了敲门。
门里张海桐还在想东想西。
直到门被拧开,他吓了一跳,浑身都抖了一下,僵硬的回头看去。发现是那个小哥,又微妙的松了口气。
门外三个成年人看他这样子,顿时有点难以言喻。
张海桐举着沾着泡沫的手,有点尴尬的解释:“我我我,我就是洗个衣服,明天应该就干了,可以直接穿。”
吴邪和胖子面面相觑,小哥皱了皱眉,终于说了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不用洗。”
张海桐无措的张了张嘴,然后有点懵的啊了一声。
小哥彻底打开门,露出身后的胖子个吴邪。后者说:“待会儿丢洗衣机里洗。洗衣机你知道吧?”
张海桐出生于九十年代,福利院在一个城市边缘欠发达的小镇。那里没有洗衣机,大多都是孩子和工作人员手洗衣物,院长妈妈很喜欢用一个大盆把孩子们的衣服全部丢进去一起洗。
所以手洗衣服是必备技能。
一般大点的孩子就该自己洗了。后来倒是有了双缸洗衣机,不过也挺麻烦的。
吴邪看他这样就知道没指望了,只好说:“放那,我给你洗。”
说着走进去,又把小孩架出来,赶去睡觉。他在别人身上见过这种局促。
黎簇当初跟着他的时候,偶尔也会露出那种局促的样子。这种不安来自于对环境的不确定,他摸不清楚周围人什么路数,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更不敢提出要求。因为他不确定当前状况。
所以才会想尽一切办法自己做任何事,最好不要有人发现自己,也不要询问。那样就不会有任何痛苦和磨难,其实也是鸵鸟心理。
黎簇后面被逼得没招儿了,只能向外求索开始无限制殴打所有人。这种殴打既是精神上也是身体上的,而且敌我不分——他打自己也挺狠的。
吴邪到现在也很欣赏这种疯狂。疯狂的人才能在绝境里走出一条路,但也不能完全疯狂,还是要长点脑子。
他把张海桐架出来,示意胖子把人带上去。“你的衣服明天早上肯定会干的,不干我把姓氏倒过来写。现在上楼,跟着胖子和小哥去房间休息。”
吴邪这回是真发现了。丫的小时候就是个听话好小孩,要有明确的命令他才会听话,不然会想东想西。说明小时候他生活的环境很不安定,需要经常察言观色。
这小子小时候到底怎么混的,很难想象小时候他竟然是这个样子。长大了反而变了个人似的……
果然,强硬的命令之下,张海桐乖乖走了。不过在楼梯转角处还是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吴邪已经端着装有衣服的盆离开了卫生间。
到了房间,张海桐到处看了看。胖子大概说了一下东西放在哪里,便让他早点睡。张海桐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打量着四周的布置。
整个房间就是基础配套,没有特别多的私人物品。衣柜里放了两三套衣服,应该是之前就有人住。看风格和自己身上的差不多。
书桌上只有一支铅笔,其余只有标配的烟灰缸和水杯,被房间的主人规规矩矩放在左上角靠墙处。
床头柜上有一只哆啦A梦闹钟,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张海桐倒是很喜欢,拿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了。
看得出来,之前住这个房间的人生活很简单,单纯把这里当成睡觉休息的地方,所以完全没有生活情趣。
所有和生活与美学有关的东西都是这里自带的配置。
张海桐又想起照片里的那个人。
这个房间是他的吗?
对于还是小孩的张海桐来说,他也很纠结。从理智上来讲,他很喜欢这里的风格,简单、干净,一目了然。不会有任何拖累和牵挂。
但从小孩的天性来说,他又觉得这里太单调了。这里可以满足生活需要的一切,但差了点意思。不过他知道的娱乐项目也很少,所以说不出来差点什么。
床铺很软,睡在里面就像躺在云上。这一天的经历如同梦境,疲惫和过山车一样的情绪压垮了小孩强壮的镇定,很快将他带入梦乡。
睡意滚滚而来,张海桐逐渐闭上眼睛。失去意识前,他还在想:这应该是梦吧?睡醒了就好了。
只有做梦才这么没逻辑……电视剧还要编的像样点呢。
……
……
……
张海客起初以为小族长被吴邪那厮忽悠着来给自己找不痛快,直到炮轰吴邪微信后对方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小孩被吴邪托着下巴,被迫仰脸看摄像头。小孩面无表情,眼睛里还有点恐慌的透过照片望着外面,和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嘶……他小孩时候是这样的?张海客回忆着父母对张海桐小时候的描述,感觉也对不上号。
最后忍不住拉下面子问吴邪:“为什么他有后代了不敢直接说?如果是外族人我们操作一下也是可以的。”
吴邪缓缓抠出一个问号。
一时之间不知道谁在看谁笑话。
最后只能笃定的说:“第一,你这个问题太吓人了。第二,他有老婆这个事不成立。第三,他有孩子就更可怕了!”
“如果他真有,第一个知道的应该是他妈。好吗?”
张海客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震惊傻了,问了一个很没品的问题。最后唾弃自己的偏见,因为偏见竟然对族长的话产生了质疑,这一点也不忠臣。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给远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张海桐打电话。
手机里只传来忙音,最后变成: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张海客脑洞大开,心想不会是大的变成了小的,小的流浪到雨村了吧?
这也太造孽了。
……
被脑补了无数种凄惨经历且刚刚错过电话的张海桐从地缝里爬出来,看起来有点狼狈。
他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口袋里幸存的手机久违的发出嗡嗡声。
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多条未读信息。
最上面的是张海客,他发了四条信息,第一条:你出来没?
第二条:你不会真出事了吧!
第三条:出大事了!
第四条:【图片】
张海桐以为有什么大事,刚决定歇会儿就下山直奔香港。随手点开图片后,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画面里是一个非常眼熟的小孩,瘦了吧唧的。吴邪抬着小孩的脸,两个人挨得很近,吴邪笑的很欠揍。有一种以前被吓太狠现在找回场子的感觉。
小孩无措的看着摄像头,好像在说什么,但相机定格太快了,让他看起来只是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
但这张脸太熟悉了。
张海桐原本有点疲惫的表情瞬间被震惊代替,他不敢置信的用手指无数次放大相片,去查看那张脸。
最后不得不相信一个事实:照片里的人,他娘的好像是我自己啊。
一个七岁左右的自己。
快被遗忘的久远记忆滚滚而来。
张海桐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手指上的尘土抹在屏幕上,模糊了清晰的相片画面。
真是……我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