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巷口急刹。
马耘第一个推门下车，步子迈得又快又碎。
吴勇跟在后面，小鹿垫后。
三个人一路无话。
从望江楼到这栋民房的十四分钟车程里，马耘一个字没说。他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脸朝着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从玻璃上划过去，橘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但吴勇坐在他旁边，余光能看见马耘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指节攥得发白，就没松开过。
民房铁皮门被马耘一把推开，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夜风里拖了很长。
屋里灯亮着。
留守的十几个人散在各自工位上，有的在调代码，有的在整理教辅出货单，前台小姑娘趴在桌上打瞌睡，被推门声惊醒了，揉着眼抬头。
“马总回来了？饭吃了没？楼下面馆还……”
马耘没看她，径直往里走，推开最里面那间隔出来的小房间的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了。
咔嗒一声，锁舌弹进去。
前台小姑娘的话卡在嗓子眼，愣在那里。
屋里的人都停下手上的活，互相看了看。
小颜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小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
“马总？您没事吧？”
里面没声音，她又敲了两下。
“马总？”
还是没声音。
小颜回头看小鹿和吴勇，眼神里全是问号。
小鹿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挪，脸色不太好看，但嘴闭得很紧。他扫了一圈屋里投过来的十几道目光，摇了摇头。
气氛一下子沉下去。
后端工程师老孙放下键盘，皱着眉小声问：“到底怎么了？不是去望江楼蹲刘主任吗？见着了没有？”
小鹿张了张嘴，又闭上。
吴勇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来，靠着椅背伸直两条腿，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
“见着了。”他说。
所有人的视线刷地转过来。
“那怎么……”老孙手往小房间方向一指。
吴勇看了看天花板。
“人在做，天在看。”
他声音不大，语气松松散散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凡事有因果。”
说完，他闭上眼睛，往椅背上一靠，一副准备闭眼养神的架势。
整间民房安静了。
十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安。
没人再问了。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往小房间的方向飘。
里面依然没有动静。
……
半个小时。
整整半个小时。
吴勇坐在工位上，眼睛闭着，耳朵竖着。
他听见小房间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的像是踱步，中间停了几次大概是在揉太阳穴，或者在对着墙壁深呼吸。
然后，锁舌弹开的声音。
门开了。
马耘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脸上挂着笑。
那种招牌式的、下巴微扬、眼睛眯起来的笑容，和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像是已经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了。
但吴勇注意到，他眼角下面那一小块皮肤在微微跳动，不是笑出来的纹路，明显是肌肉在抽。
“都停下来，开个短会。”
马耘的声音稳稳的，甚至带着点轻快，他走到办公区正中间那张折叠桌前面，两手往桌沿上一撑，扫了一圈所有人。
十几双眼睛看着他。
“说个事。”
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在望江楼，我碰到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像是在讲一件有趣的小事。
“苏航天。”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里的空气明显紧了一下。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苏航天是谁，教辅地推的创始设计者，被马耘准备以期权“打发”的那个高中生。
“他现在在杭城。”马耘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而且，他已经和区里搭上线了。”
小颜的眼睛瞪大了。
老孙手里的水杯悬在半空。
其他人皆是一脸震惊！
马耘继续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欣赏的腔调，像一个教练在点评对手的战术。
“这个人虽然年纪小，但脑子转得快，手也长……他很有可能会在杭城自立门户，然后和我们正面竞争。”
他扫了一圈众人的脸。
“我不怕竞争。”
他竖起一根食指。
“但我要你们每一个人，从今天起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要因为对手是个刚高考完的学生，就觉得他不值一提。”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截止到此刻为止，他展现出来的商业头脑和执行力，以及设计能力都值得我们认真对待！能在十八岁做到这一步的人，全夏国都找不出第二个！”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马耘自己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他很快压住了。
“所以辛苦大家了，这段时间多累点，”他一拍桌面，声音铿锵有力，“从明天开始，教辅出货量提百分之三十，地推覆盖范围从六所重点中学扩展到全市……”
他的目光扫完一脸哀怨的众人，不经意地瞥过了茶几。
然后他的声音卡住了。
茶几上摊着一份报纸。
前天买的《杭城晚报》，被谁翻到了中间的招聘版面，折痕压得很深，显然不止一个人翻过。
版面正中间，一则大号黑体字的招聘启事。
“网易杭州分公司筹建中……诚邀技术、运营、市场精英加入，待遇从优，股权激励，共创未来。“”
下面附着一行加粗的联系电话。
马耘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装作没看见，继续说话。
“……扩展到全市十二所中学，另外家长会渠道这边，小鹿你重新做一版话术，要突出我们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不对。
屋子里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认真听讲的安静，是那种心不在焉的安静。
马耘抬起头。
十几双眼睛没有一双在看他……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茶几上那份报纸上。
那则招聘启事，那行加粗的电话号码……
小颜的嘴唇在微微翕动，目光定在报纸上，不知道是在默读还是在默背。
老孙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点着，节奏和电话号码的位数完全一致。
连前台小姑娘都偏过头，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行数字，指甲在桌面底下悄悄划着什么。
马耘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这十几个人的眼神，看着他们嘴唇微动的样子。
他见过这种表情。
高三学生背英语单词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嘴巴动，眼睛不眨，脑子里在拼命往里塞东西。
这帮人，是在记电话号码？！
当着他马耘的面，记网易的招聘电话？！
马耘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悬在半空，那是他刚才准备挥下去喊“加油”的动作。
拳头没落下来。
他的嘴角在颤，很轻微的颤，像极脑梗中风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