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耘带着吴勇和小鹿进了望江楼大堂。
这地方比他想的要讲究。
暗红色的实木楼梯，墙上挂着几幅书法，大堂灯光柔和，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前台小姑娘抬头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旧衬衫上停了一瞬，礼貌地问：“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哦，我们随便看看。”
马耘自信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已经越过前台往二楼的方向扫了。
他心里门儿清，刘主任今晚的饭局大概率在二楼，那层有四个包厢，是望江楼对外接待的主要区域。
至于三楼，他来之前打听过，三楼常年不对外，只接待特定客人，一般人花钱都上不去。
不过这跟他没关系，他今天的目标很简单：
蹲到刘主任，哪怕在走廊里偶遇，递上名片说两句话，把阿里的名字挂进对方脑子里就行，当然能约到一面是最好。
“走，先去洗手间整理一下。”
马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吴勇和小鹿的状态：吴勇还行，就是脸色有点闷；小鹿那头发被风吹得翘了一撮，衬衫下摆也皱了。
“第一印象很重要，去洗手间找镜子收拾收拾。”
……
三个人拐进二楼和三楼中间平头的洗手间。
马耘推门进去，脚步骤然一顿。
洗手台的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色长裤，正弓着身子在水龙头下冲手，侧脸映在镜子里，轮廓清晰。
苏航天？!
马耘整个人定在原地，愣了足足一秒。
苏航天比他先反应过来。
抬头看见马耘,只是嘴角微微带了个弧度，继续拧水龙头，那股子从容劲儿，跟他在校门口教你卖第一本教辅时一模一样。
洗手间的水声在瓷砖墙壁之间回荡，显得格外安静。
吴勇站在马耘身后半步，看见苏航天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敢让脸上的表情出现任何异常，但心跳一下子拉到了嗓子眼。
马耘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
他脸上很快挂回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走上前去，主动伸出手。
“哎呀，苏同学！这么巧！你怎么在杭城？”
苏航天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
他看着马耘，笑了一下。
“路过，来看看西湖。”
吴勇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低下头盯着地砖。
马耘耳朵尖，但凡脑子转得够快的人，都能听出这句话里那层意味，可他选择不接，而是顺着自己的路子往下走。
“那太好了太好了！”
马耘拍了拍苏航天的胳膊，语气热络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正好正好，我这几天一直想找个时间跟你联系呢，之前团队里大家投票商量了一下，给你准备了一份价值五百万的行权期权，四年归属，算是对你前期贡献的一个肯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不高，但语速偏快，像是照着背好的台本溜出来的，一口气不带停顿。
苏航天把手上的水彻底擦干，抬眼看他。
“马总，我记得当时说的是股份。”
马耘笑容没变，但下巴微微抬了半寸。
“股份的事确实有讨论过，但你也知道公司处于早期阶段，股权结构得谨慎一些。期权本质上也是股份的一种形式嘛，等阿里做大做强，这五百万的价值只会更高……”
“你放心，将来阿里一定会记住苏航天这个名字，你的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
苏航天把纸巾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他看着马耘，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但那笑意底下的东西，让吴勇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马总。”
苏航天的声音很轻。
“算了。”
马耘一怔。
苏航天摇了摇头，表情平和得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小事。
“我还是自己动手拿吧。”
这句话落在洗手间的瓷砖墙壁之间，清清楚楚，一字不漏。
马耘脸上的笑容僵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场圆回来，可苏航天已经转身走了。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走廊上的暖光照进来。
苏航天刚跨出门槛，一个穿着望江楼制服的服务员快步迎上来，双手递上一条热手巾，微微躬身。
他接过手巾，擦了擦手，朝服务员点了点头。
“谢谢。”
然后他头也没回，跟着服务员往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上，越来越远。
三楼。
马耘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苏航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三楼不对外。
这是马耘来之前就打听清楚的信息。
整个望江楼，三楼的包厢从来只接待一种客人，由本地相关部门出面做东的贵宾。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被服务员毕恭毕敬地领上三楼？
“马总？”小鹿在旁边小声喊了一声。
马耘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他快速把脸上的震动压下去，扯了扯衬衫领口，转头看了看吴勇和小鹿，挤出了笑。
“走吧，别愣着。”
小鹿明显还在消化刚才那一幕，犹豫着开口：“马总，他去了……三楼……”
“不用想太多。”马耘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以为然的口吻。
“谁家还没几个有钱亲戚？他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暑假跑杭城逛西湖来了，碰巧认识什么人请他吃顿饭，这都正常。”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特意放进了几分轻松。
“说不定就是他那个南粤姜家的女同学，帮他安排的呗，年轻人嘛，有条件谁不爱享受享受。”
他看了吴勇一眼。
“你说是吧，吴勇？”
吴勇低着头，正拧水龙头洗手。
水哗哗流了好几秒，他才嗯了一声。
“可能吧。”
声音闷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
马耘继续说：“这些都不重要，苏航天那边我们有数，到时候走正规流程处理给点钱就行。今天的重点是刘主任，咱们蹲在一楼大堂，等他出来的时候递名片。”
他一拍巴掌，“机会只有一次，抓住了就是咱阿里的契机！！”
小鹿点点头，精神又提了起来。
三人从洗手间出来，在一楼大堂的休息区找了个角落坐下。马耘要了一壶茶，一边喝一边目光不离楼梯口和电梯方向，姿态从容但眼底全是紧绷。
他在等。
等刘主任出现。
十几分钟过去。
半个小时过去。
茶都续了两壶了……
大堂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是他要等的人，马耘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桌面，频率越来越快。
小鹿低声问：“马总，要不要问一下前台，刘主任是不是已经走了？”
马耘正要说话。
身后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交谈和笑声，从上面一层一层往下传。
马耘面露喜色，条件反射般站起来，扯了扯衣角，挺直腰板。
视线锁死在楼梯转角。
先出现的是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前一后。
紧接着是旁边的随行干部，西装革履，步伐含着恰到好处的敬意。
然后。
一头花白头发的中年男人从楼梯拐角走出来。
深灰色短袖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面带笑容，正侧过头和身旁的人说话。
是刘主任。
马耘的双眼瞬间亮了。
嘴唇微微张开，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上衣口袋里那叠名片。
他准备好了。
等刘主任走到大堂，他就上前，微笑伸手，自我介绍……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默念了三遍开场白。
然而下一瞬。
刘主任身后半步的位置，紧跟出来一个人。
白衬衫，深色长裤，肩线微塌了半寸，衣服大了半号。
苏航天？！
他走在刘主任右后方，和对方随行干部并肩，步伐不紧不慢。
刘主任忽然转过头，对苏航天说了句什么，脸上笑得眼角纹路全挤到一块儿去了。
苏航天微微欠身，回了两句话，语气客气但不卑不亢。
刘主任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苏航天的肩膀。
那一拍的力道和角度，是长辈对自家后生的态度。
马耘摸向名片的手，悬在半空。
僵在那里。
收不回来，也伸不出去。
这一幕从远处看很平常，几个人有说有笑地下楼而已。
但马耘站在大堂角落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得清清楚楚。
马耘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吴勇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苏航天的背影。
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来来回回地转。
那是苏航天在江市那间小饭馆里，拍着他肩膀说的最后一句话。
“要不了多久，我会让马耘自己坐下来，低下头，主动跟我谈股份。”
吴勇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