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锁住陈冬河的眼睛,强调道:
“我说的是打猎方面的真本事!对付山里那些大牲口的本事!还有……”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一缕气音,却带着千斤重量:
“你背后……是不是有一个很厉害的……团队?都是像你这样的好手?能不能……请他们出来帮个忙?”
“这次,真的需要真正的高手,需要能彻底解决大麻烦的高手!不是一般的人能应付的!”
陈冬河心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
他看着李思成那双布满红血丝,写满焦虑和期待的眼睛,知道对方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夸大其词。
李思成是个务实的人。
他能用“大麻烦”、“真正的高手”这样的词,说明事情可能真的超出了常规应对范围。
略作沉吟,陈冬河没有立刻大包大揽,也没有追问细节,而是给出了一个留有余地的回答。
“李书记,如果只是山里跑的那些野物,再凶,再大,在我这儿,确实不算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只要给我足够的弹药,合适的家伙,再加上一点摸清情况的准备时间。”
“来多少,我都有办法把它们安排得明明白白。这点,您应该有所了解。”
“您别忘了,我之前手上用过什么样的家伙。对付皮糙肉厚、枪打不透的,我也有别的法子。”
李思成听到陈冬河这平静而自信的回答,眼中的焦灼似乎稍稍被抚平了一丝,但那份凝重却更加深重。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对,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我虽然没有见过,却听说过,也能想象到。”
“而且……陈冬河,你本身还是守山人。”
李思成看到陈冬河听完自己的话,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惧怕,反而那双眼睛亮了起来。
隐隐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和惊疑。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道:
“冬河,你……你真不怕那些东西?那可是吃过人、红了眼的猛虎!不是开玩笑的!”
他顿了顿,像是要解释自己为何有此一问,也像是要印证心中的某个猜测,继续说道:
“我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后猜测,你一个人能搞到那么多山货野味,背后肯定有一个厉害的打猎团队。”
“甚至有人猜,你那团队可能就是你们周围十里八村最好的猎手组成的。”
“只是大家伙儿不愿意出风头,才把你推到前面来扛名声。”
李思成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
这确实是他,也是县里一些知道陈冬河能耐的人的普遍猜测。
一个人再厉害,能单枪匹马对付熊瞎子、打老虎?
还能时不时搞来成百上千斤的肉?
这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背后有一个配合默契,经验丰富的团队。
王凯旋在任时,也曾私下跟他感慨过,说陈冬河的实力“强得有点超乎想象”。
李思成当时就把这句话理解为了,陈冬河背后的猎人团队实力超群。
毕竟,他早年下乡时,也确实见过那种能凭一把砍刀逼退几头恶狼的老猎人。
那是真正在山里讨生活练就的本事和胆魄。
陈冬河看着李思成那认真中带着探究的眼神,不由得微微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随你怎么想”的坦然。
他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完全否认。
“李书记!”
他选择了这个稍显正式的称呼,语气却带着朋友间的随意:
“咱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我啥样人,您心里应该也有个大概。”
“我不骗您,至于背后有没有什么大团队……这话,您让我怎么说呢?”
“我说没有,您多半不信;我说有,您可能又想打听是谁。不如,您就按您觉得最合理的去猜。”
“不过,我可以给您交个底。这次不管是什么麻烦,只要是山里那些带毛喘气儿的家伙惹出来的,您尽管说。”
“哪怕是一群猛虎堵在我家门口,我也能让它们老老实实地歇菜。”
“当然,这话得分两头说。如果事情太凶险,超出了常理,那我肯定也不能愣头青似的闷头往前冲。”
“您知道,我家就我一个儿子,爹娘年纪大了,媳妇儿刚过门不久。我要是出点啥事,家里天就塌了。”
“有些责任,该我担的我不推,但不该我,也担不起的,我也得掂量掂量。”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帮忙可以,但不能让他去填显然填不上的坑。
李思成听到这里,非但没有不满,反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
甚至因为陈冬河的“实在”而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他语气肯定,“要真是那种九死一生、明摆着送命的事儿,我李思成第一个就不会开这个口!”
“否则,别说王凯旋知道了要扒我的皮,我自己心里这道坎也过不去。”
“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不该你扛的,我绝不可能往你身上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脸上的凝重重新浮现:
“这次找你,实在是……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太蹊跷,也太频繁了。”
“本来我们县里正在大力推行那个分散养殖的计划,我亲自带队下乡宣传动员,结果却在好几个村子,听到了类似的消息。”
“如果不尽快把这个隐患拔掉,我担心……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而且可能更严重。”
说着,他伸手从自己那件半旧蓝棉制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边角磨得起毛的牛皮面笔记本。
他快速地翻动着,纸张发出哗哗的轻响。
翻到中间某几页,动作停了下来。
那几页纸上,用蓝黑色墨水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些时间、地点和简要的情况描述。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或心情沉重时写下的。
李思成将笔记本递到陈冬河面前,手指点着其中几行:
“你看看这个,这是我最近让人初步统计上来的。”
陈冬河接过笔记本,凑近了些,借着冬日午后惨淡的天光看去。
目光扫过那些文字,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李书记,你这记录的是……猛虎伤人的事件?”
“这才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光是记录在案的,就有六起?!”
“而且……”他手指顺着记录往下划,“发生的地点……好像离我们青林县周边有点距离?”
“大多在邻县交界的那一片深山老林边上?”
他说完,抬头看向李思成,却见对方正用一种极其复杂,带着深深探究意味的眼神看着自己,一言不发。
陈冬河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刚想开口问“怎么了”,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顿时明白了李思成那眼神的含义。
他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
“这个……李书记,这也不能全怪我。”
他试图解释,语气里带着点辩解,又有点无奈的笑意。
“那些猛虎,要是在我的地盘——我是说,在我们青林县我负责巡守的那片山林里撒野,我肯定早就把它们撂倒了。”
“哪能容它们猖狂到现在?!毕竟,我还是个守山人呢!”
“我守的山,主要护的是我们陈家屯及周边几个村子。”
“再远些的地方,虽说也在广义的守护范围内,但我一个人的腿脚,也跑不了那么周全。”
“主要是我得有那个由头和能力去管。如果知道了,有能力管,我自然不会看着乡亲们遭殃。”
“更何况,对付这些祸害人的猛兽,本来也算是我这守山人的分内之事。”
“而且……打了还能换点钱,贴补家用。”
说到最后,他脸上的笑容又变得有点不太自然,声音也低了下去。
确实,放在几十年前,猎人打的猎物很多需要上交集体。
现在虽然政策松动了,但他这个“守山人”的职责定位有点模糊,一个月就领十块钱的津贴,干的却是玩命的活。
这职位之所以越来越没人愿意干,甚至后来逐渐演变或消失,就是因为风险太高,回报太低,面对的又是毫无道理可讲的野兽。
但凡有点其他门路的,谁愿意干这个?
能坚持干下来的,基本都是附近公认的炮头,而且往往还得有点别的收入来源。
李思成听着陈冬河的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分辨他话里有多少是实情,多少是托词。
最终,他脸上的凝重稍稍化开一些,叹了口气,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而是顺着陈冬河的话往下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冬河,你就别跟我绕弯子了。直接告诉我吧,你觉得,这猛虎伤人的事儿,是不是就这六起?”
陈冬河收敛了笑容,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李书记,您记录的可能只是发生在咱们县境内,或者报上来的。其他地方呢?”
“猛虎的活动范围很大,尤其是冬天食物匮乏的时候。”
“我猜,邻近的几个县,情况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只是消息传递慢,或者他们还没来得及统计上报。”
“在咱们青林县这边,情况相对还好些,毕竟……”
他顿了顿,没把“毕竟有我在”这话说全,换了个说法。
“毕竟咱们这边山势地形和那边略有不同,而且以前清理得也还算勤快。”
李思成点了点头,脸色更加沉重,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再隐瞒。
他来找陈冬河,本就是抱着最大的诚意和信任。
“你说得对。”李思成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已经私下和邻近几个县的同志通过电话了。”
“他们给了我一些反馈,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我这本子上记的,还只是初步核对过的。”
“有一个村子,有妇女回隔壁县的娘家,听村里人说,那边年前也有猛虎进村伤了牲口,还有狼群半夜窜进村子的事。”
“咱们这一片,山脉连着山脉,林子深得很,谁知道里面藏着多少饿红了眼的家伙?什么时候就窜到人眼前了?”
他看着陈冬河,眼神里带着恳切和一种托付重任的郑重:
“冬河,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或者你背后那些信得过的兄弟们,有没有这个心思,专门针对这些害人的猛虎,干上一票大的?”
“县里可以给予奖励,以支持清除兽患,保障生产安全的名义。”
“参与的人,都能评上先进个人,有奖状,还有物质奖励。”
“如果干得好,我还可以向地区、向省里给你们请功!”
陈冬河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他略作沉吟,像是在认真考虑,然后点了点头:
“李书记,这事儿,我应下了。您就说,需要多少头害人虎,才能拿到您说的奖励?有个目标,我也好跟兄弟们交代。”
李思成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陈冬河几秒钟,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摇头,语气严肃:
“冬河,我不问你那团队到底有谁,那是你的秘密。”
“我只要你把他们登记个名字,方便发奖励就行。”
“我要的,不是几头老虎。我要的,是尽可能多地清除隐患!”
“有多大能耐,使多大劲!打死一头确认害人或严重威胁人畜安全的成年猛虎,县里奖励二十块钱,外加两瓶肉罐头!”
“罐头我可以从你的厂子采购,这笔钱和物资,我会向上面打专项申请,一定会批!”
他加重了语气:
“这些猛虎,说白了就是祸害。”
“如果你们这边效果不明显,或者力有不逮,那我只能再向上级报告。”
“请求派专业队伍下来,开展大规模的剿虎行动。只不过那样动静就大了,也更麻烦。”
听到这话,陈冬河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如同雪后初晴的阳光。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清晰而有力:
“没问题!李书记,这事儿,交给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