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河心中一动,奎爷的顾虑有道理。
以前小打小闹,藏点山货野味没问题。
现在规模大了,动辄上万斤的肉食往来,再固定在一个地方,确实容易暴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看来,以后得想更稳妥的办法。
或许……可以利用系统空间来中转?
找个更隐秘的交接地点?
他略作思索,点了点头:
“奎爷提醒得对,是我想岔了。下次咱们换个法子。这次先这样,我会尽快把肉转移出来。”
“另外,咱们罐头厂不是新盖了仓库吗?现在能用了吗?”
奎爷想了想,道:
“仓库主体建好了,封了顶,但工匠说里面潮气重,水泥味儿也大,得晾一阵子才能存货,不然东西容易坏。”
“而且……”他脸上露出一丝愁容,“咱们的水泥又快用完了。上次那批,还是年前用肉跟水泥厂的人换的计划外指标。”
“现在年过完了,人家厂里福利发过了,工人也没理由再闹着要肉。”
“再想用肉换水泥,恐怕没那么容易了,得另想办法。”
陈冬河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似乎早有准备:
“奎爷,上次是物资交换,这次咱们照样可以换,但换的东西不一样了。”
“用罐头换?”奎爷立刻反应过来,微微瞪大了眼睛。
“对!”陈冬河点头,“咱们练手做出来的那些罐头,虽然因为密封或杀菌工艺还有点小问题,不能长期储存。”
“但味道绝对没得说,尤其是那几批用鹿肉做的。”
“咱们可以告诉水泥厂的人,这是咱们的新产品试吃,鹿肉罐头,大补!”
他眼睛微眯,压低声音道:
“而且,咱们可以给它起个响亮的名头——就叫男人的加油站!”
“鹿肉本来就被认为是壮阳补肾的佳品,咱们这么一说,那些干体力活、出大力的工人师傅,还有那些管事的领导,能不心动?!”
奎爷听得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
“男人的加油站?哈哈!冬河,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话听着就带劲!是这么个理儿!”
他本身就是老猎人,对山货的滋补功效门儿清,立刻兴致勃勃地接话:
“鹿肉那是纯阳之物,最是补益气血,强筋健骨。”
“老辈人都说,吃鹿肉,冬天不怕冷,干活有劲!”
“尤其是对男人那方面……嘿嘿,确实有点说法。”
“鹿身上的三宝——鹿茸、鹿鞭、鹿血,那更是宝贝中的宝贝。”
“咱们这鹿肉罐头,就算比不上那三宝,也绝对是好东西!”
他越说越觉得这事可行,兴奋地搓着手:
“对,就这么办!带着咱们的加油站去找水泥厂那帮人谈。”
“他们造水泥的,整天跟灰土打交道,活又累,平时油水也少。”
“公对公的计划调拨,他们捞不到多少额外好处。”
“咱们这鹿肉罐头送过去,让他们尝尝鲜,提提意见。”
“顺便支援一下咱们乡镇企业建设,需要点水泥扩建仓库……这事,有戏!”
陈冬河看着奎爷眼中闪烁的兴奋光芒,知道这位老江湖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图。
并且心里头多半已经有了七八套跟厂里人打交道的说辞和路数。
奎爷混迹市井大半辈子,从旧社会的街面到新社会的厂矿周边,三教九流、干部工人,什么人都打过交道。
他太懂怎么把话说得让人舒服,怎么把事办得看似随意却又滴水不漏。
那份融在骨子里的精明和分寸感,是哪怕两世为人的陈冬河也自认需要学习的。
“奎爷,这事儿就全拜托您了。”陈冬河语气诚恳,“咱们双管齐下,效率最高。”
“您明天一早就辛苦跑一趟,先去县玻璃厂找黄涛,把罐头瓶的事儿敲定,看看样品,谈谈交换的具体数目和方式。”
“然后转头就去市水泥厂,找上次联络的那个供销科长,把咱们的加油站亮出来,谈谈水泥的事儿。”
“肉这边您不用担心,我马上着手安排,尽快把存在山洞里的那批货转移出来。”
“一部分品质最好的,留着准备和黄海大哥那边交接,换铁皮盒子。”
“另一部分,就交给您运作,该打点的打点,该交换的交换。两头都不能耽误。”
奎爷听着,点了点头,花白的眉毛下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看着陈冬河:
“冬河,你安排得周全,我照办就是。不过……黄海那边张口就是一万斤,这不是个小数目。”
“山里打猎,讲究个时运,也有凶险。就算你本事大,那深山老林里的事儿,谁也说不好哪天就遇上扎手的点子。”
“咱们这摊子刚支起来,人心也刚聚拢,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可不能为了赶量,就去冒那些不该冒的险。稳当点,比啥都强。”
他知道陈冬河有本事,但越是如此,他越是担心年轻人气盛,为了兑现承诺或者急于求成,去挑战超出能力范围的危险。
老猎人最懂山里的敬畏。
陈冬河能感受到奎爷话里的真心实意,心头一暖。
他脸上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奎爷,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该稳的时候,我比谁都稳。”
“肉的事儿,您甭操心,保证按时按量,还不让兄弟们跟着冒无谓的风险。”
他没法解释系统空间和重生带来的信息差与物质保障。
只能用这种绝对自信的态度来安抚奎爷。
有时候,过于详细的解释反而引人疑窦。
这种基于实力的淡然,才是最有说服力的。
奎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见他眼神清明,神态沉稳,不似逞强,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成!你心里有谱就成!老了,话多,你别嫌我啰嗦。”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商量了片刻,比如交接的具体地点人选、罐头的运输保存、和水泥厂那边谈话的侧重点等等。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在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冬河看看天色,打算不再耽搁。
他今天下午本来计划去一趟市里。
不是直接去水泥厂,而是先找熟人摸摸底,看看水泥厂最近的情况。
晚上可能就在奎爷这里或者找个招待所凑合一宿。
但俗话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刚和奎爷商量完,伸手去推靠在墙边的那辆二八大杠,院门就被人从外面“哐哐哐”地敲响了。
声音很大,很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焦躁。
奎爷正拿着暖瓶往茶缸里兑水,闻声眉头一皱,扬声道:
“谁啊?进来!门没闩!”
“吱呀”一声,院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一个人影带着一股冷风急匆匆跨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咔叽布棉制服,胳膊肘和膝盖处磨得有些发亮。
头戴一顶同样半旧的藏蓝色棉帽,帽檐下是一张陈冬河和奎爷都熟悉的脸。
县委书记李思成。
但此刻的李思成,全然没有了平时在办公室里的沉稳持重,也没有了私下里的温和从容。
他脸色紧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得发白,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知是走得急了,还是心里揣着极大的事。
他一进门,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扫过院子,立刻锁定了正扶着自行车把手的陈冬河,明显是松了口气。
但他脸上的凝重和焦急却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找到了人,那份紧迫感更加赤裸地表现了出来。
他甚至没顾得上跟站在一旁的奎爷客套寒暄,只是匆匆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直接几步跨到陈冬河面前。
“冬河!可算找到你了!”李思成开口,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我去了你家,小雪说你到奎爷这儿来了。出事了,需要你帮忙!急事!”
他喘了口气,像是要强调事情的性质,又快速补充道:
“跟你那个罐头厂没关系,是我这边……工作上,遇到了个大麻烦!很棘手!”
陈冬河心里“咯噔”一下,扶着车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李思成是什么性格,他通过这大半年的接触已经摸得很清楚。
这位新近走马上任的县委书记有理想,有冲劲,原则性强,同时也很讲情义。
但他这样的人,骨子里往往有股知识分子的清高和骄傲。
平时遇到难处,能自己解决的绝不肯轻易向人开口,尤其是不想给朋友添“麻烦”。
就算真需要帮忙,也多是商量、探讨、请托的语气,带着分寸和客气。
李思成更是如此。
像今天这样,在陈冬河的记忆里是头一遭。
而且,李思成特意强调“和你罐头厂没关系”,这句话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第一,事情可能比较敏感,或者性质特殊,他不想把陈冬河正在起步的生意牵扯进去,怕影响不好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二,这事可能超出了常规的行政或工作范畴,需要一些“非常规”的能力或资源。
这反而让陈冬河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电光石火间,陈冬河面上却未露太多异色,只是眼神沉静地看着李思成,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转头对奎爷道:“奎爷,水泥和玻璃瓶的事儿,就按咱们刚才商量的办,您先忙着。”
奎爷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书记这边有点急事,我和他出去一趟。”
陈冬河说完,给了奎爷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歉意,有交代,也有一丝“我心里有数,别担心”的安抚。
奎爷是人老成精的人物,察言观色的本事已成本能。
他一看李思成那脸色,那架势,就知道来的不是寻常公务,只怕是真遇到了什么绕不过去的坎儿。
他虽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明白此刻自己不该多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声音沉稳:“行,你们忙正事要紧。这边有我,放心。”
说完,他走上前,替陈冬河正了正有点歪的棉帽领子,用力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低声道:“去吧,凡事……自己多留神。”
陈冬河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言,推着自行车,和李思成一起快步出了院门。
奎爷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匆匆消失在巷子拐角,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头却并未舒展,转身关上了院门。
出了巷子,便是积雪清理过但依旧有些滑的村路。
李思成显然心急如焚,也顾不上骑不骑车了,闷着头,迈开步子就朝着县城方向疾走。
他脚步很快,深一脚浅一脚,踩得积雪嘎吱作响,后背微微弓着,仿佛扛着无形的重压。
棉帽下的侧脸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路上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话,只是偶尔急促地呼吸几下,喷出团团白气。
陈冬河推着车,沉默地跟在他身旁半步之后。
他没有试图并排,也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安静地跟着。
他知道,李思成此刻需要的不是追问,而是一个可以冷静交谈的环境,以及他调整好情绪、组织好语言的时间。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但他恍若未觉,心思全在李思成口中的“大麻烦”上。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县委书记急成这样?
而且是找他陈冬河?
打猎的本事?
对付山里大牲口?
难道真是山里出了连县里武装部都感到棘手的猛兽祸害?
不太像。
真有大型猛兽伤人或危及村庄,李思成第一反应应该是组织民兵甚至向上求援,而不是先来找自己这个猎户。
除非……
那东西不一般?
或者,地点、情况特殊?
又或者,不是动物,是人?
盗猎团伙?走私?
还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需要隐秘处理?
陈冬河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性,但信息太少,无法确定。
直到两人离开村子有一段距离,走上了通往县大院那条相对僻静的砂石路,前后无人时,走在前面的李思成才猛地刹住脚步。
他转过身,由于停得太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住陈冬河,上前半步,然后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干涩而紧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恳切?
“冬河,”李思成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现在这里没别人。你和我说句实话,掏心窝子的实话。你的本事……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