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前，庄琛安整装候在廊下。靛蓝锦袍裁得利落，腰间革带束出少年清峭的身形。
玉冠束发，眉目清朗褪了稚气，端方沉静。他安静候着，不催不躁。
庄毅哲落笔合上卷宗，抬眸看向门口的儿子，目光扫过他的冠冕与衣领，见边角微有歪斜，便上前替他扶正，拂去褶皱。
“走吧。”
父子并肩穿过回廊。庄毅哲深紫朝袍沉稳雍容，庄琛安紧随身侧，步子稳稳与父亲齐平。
少时他总要踮脚小跑才能跟上，如今终于并肩同行。
府门外马车已候。庄毅哲扶陆晚缇上车，庄捻柔性子活泼，不等旁人搀扶，便提着裙摆钻进车厢坐好。
庄琛安最后登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巷口。
庄捻柔掀开车帘，好奇张望长街盛景。中秋前夕的长街热闹至极，糖画、秋菊、鲜果摊贩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
瞥见街边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小姑娘双眼一亮，正要开口让车夫停车，马车却恰好转过了街角。
她蔫了下来，缩回车厢依偎在陆晚缇肩头，小声软糯：“娘，我看见糖葫芦了，好想吃。宫里有没有糖葫芦呀？”
陆晚缇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发髻：“宫宴都是精致御膳，没有街边的糖葫芦。”
庄捻柔小嘴瞬间瘪了。庄琛安瞥见妹妹垂头丧气的模样，清冷的声线微微放软：
“宫里御膳房做的桂花糕，软糯清甜，比糖葫芦更好吃。”
小姑娘眼眸瞬间亮起：“真的？哥哥怎么知道？”
“去年中秋宫宴上摆过。”庄琛安轻声答。庄捻柔一扫失落，满心期待地扒着车窗，盼着入宫赴宴。
中秋宫宴设于太液池畔含凉殿，檐下宫灯璀璨，殿内丝竹雅乐潺潺流淌。
庄毅哲携陆晚缇踏入大殿的瞬间，满堂目光汇聚而来。世人皆羡丞相夫妇情深爱重，一双儿女乖巧出众。
庄捻柔极少出席这般盛大宴席，心底怯怯紧张，小手攥紧陆晚缇的裙摆。
陆晚缇低头看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感受到母亲暖意，庄捻柔仰起小脸甜甜一笑，努力挺直小腰板，乖乖跟着父母入席。
一家人位次相邻，陆晚缇携庄捻柔坐一侧，庄毅哲与庄琛安坐另一侧。
精致御膳一道道上桌，桂花糕如期而至，雪白软糯缀着细碎金桂。
庄捻柔小口吃得香甜，吃了两块，趁人不注意悄悄捏起一块塞到庄琛安手边。
庄琛安垂眸看着妹妹递来的糕点，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默默接过放在自己碟中。
宴席有序推进，各国使臣依次敬献贺礼。待到元国使臣起身，众人依旧平和如常。
那使臣朗声说了一通客套话后，话音陡然一转：“启禀皇上，我国嫡长公主，年方十六，端庄聪慧，愿入靖国，以奉大国，永固盟好。”殿内微微一静。
“公主久仰庄丞相德才兼备，心生倾慕，愿嫁入丞相府，与庄丞相缔结良缘。”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庄毅哲身上。
庄毅哲指尖握着白玉酒杯，微顿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饮尽杯中酒，搁下酒杯，神色平静无波。
陆晚缇心底骤然一紧，袖下指尖攥紧了裙摆。庄捻柔察觉殿中气氛不对，歪着小脑袋看向母亲，小声问：
“娘，他们在做什么呀？为什么要把别的姐姐送给爹爹？”
陆晚缇来不及应声，一只温热的手掌已从桌下伸来，稳稳覆住她微凉的手，是庄毅哲。
陆晚缇抬眸撞进他眼底，四目相对，无需言语，那颗纷乱的心瞬间安稳落地。
帝王指尖捻着朝珠，淡淡开口：“庄爱卿，元国公主千里倾心，乃是你的福气。此事两全其美，便就此定下。”
庄毅哲缓缓起身，稳步踏出席位，于大殿正中端正跪下，脊背挺得笔直，抬眸正视帝王：
“启禀皇上，臣，不能迎娶元国公主。”
“何故？”
“臣此生，已有唯一妻室，情深意重，相守不移。”
“公主尊贵，可纳为平妻，不算委屈。”
庄毅哲未曾半分退让，字字铿锵：“臣此生只认结发一妻。丞相府门庭，此生不纳二色，不娶旁人。
无论是元国金枝公主，还是天下任何贵女，臣一概不娶。”
满堂哗然，气氛紧绷到极致。
无人敢呼吸，皆垂首屏息。陆晚缇端坐席上，眸光锁住殿中那道挺拔孤直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往年生辰之夜，她笑着问他年年许愿到底求什么。
彼时只当寻常戏言，如今才知，他年年不变的愿望，从来都是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
帝王沉默良久，目光从庄毅哲坚定的眉眼扫过，又落于席中沉静的陆晚缇身上，半晌无声：
“庄爱卿，当众拒绝和亲，折的是元国颜面，伤的是两国邦交。”
庄毅哲伏身叩首：“臣绝非轻视元国。婚姻贵在真心赤诚，欺心便是欺人，欺人便是欺君。
臣若敷衍应下，便是愧对君恩、愧对社稷，更愧对结发之妻。不忠不义之事，臣绝不敢为。”
殿中气氛愈发沉肃。庄捻柔虽似懂非懂，却察觉气氛压抑，不安地晃动。
庄琛安悄然伸手按住妹妹的小手，示意她安分静坐。他面上清冷，可按住妹妹的指尖正微微发颤。
他素来冷静，却在父亲当众护着母亲的这一刻，心底翻涌着震动与敬重。
漫长的沉默后，帝王缓缓抬手：“罢了。庄爱卿心性忠贞，不愿勉强。元国公主和亲一事，暂且搁置。”
庄毅哲叩首谢恩，重回席位。刚一落座，他便再度伸手于桌下稳稳握住陆晚缇微凉的手。
庄捻柔看着爹爹没有娶别人。小姑娘瞬间安心，眉眼弯弯，重新拿起桂花糕大口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