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母挂断电话以后，叹了口气。
她不想给自己儿子添麻烦，但现在情况比较特殊……
医院门口的警戒线还拉着，几个警察守在外面，里面偶尔有人进出，但每一次都是带着证件和文件，普通探视的人根本不让靠近。
唐母转头看向唐玉瑶，声音放得很轻：“玉瑶，先别急，你大哥已经在路上了。”
唐玉瑶站在警戒线外，脸色还有些白，眼睛红过一圈，却没有再像刚到医院门口那样反复追问为什么不能进去。
她只是一直看着那栋封闭起来的住院楼。
她不知道叶诚在不在里面。
甚至，她现在根本不敢确定叶诚到底去了哪里。
她来这里，是因为她记得那位前辈。
小胡同里见过的那位前辈。
那个人很厉害。
也很奇怪。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告诉她小叶去了哪里，唐玉瑶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位前辈。
唐母伸手扶住她：“先在旁边休息一下，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你哥哥来了，咱们再想办法进去找人。”
唐玉瑶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说话。
唐母看她这副样子，心里更难受，只能牵着她往医院门口旁边的路沿走，那里不挡路，也能看见大门方向。
小儿子蹲在一旁，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边，眼睛一会儿看看医院门口，一会儿看看自己小姑。
小儿子想了想，伸手在自己兜里摸了摸。
摸出来一颗泡泡糖。
包装纸已经有些皱了，是他早上偷偷塞进口袋里的存货，本来准备路上自己吃。
小儿子看着那颗糖，脸上明显浮现出一点肉疼……亲爱的泡泡糖啊，现在就是你燃烧自己的时候了！
小儿子进过内心的天人交战之后，最终还是把泡泡糖递了过去。
“小姑，你吃糖吗？”
唐玉瑶低下头。
那颗泡泡糖很普通。
廉价的彩色包装，皱巴巴的边角，甚至因为被小儿子揣了一路，包装纸边缘还有点软。
可唐玉瑶看见它的一瞬间，整个人忽然停住。
梦境里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
幼儿园里的小叶。
福利院里的小叶。
还有那个把青苹果味泡泡糖拆开以后，嚼嚼嚼，说味道还不错，又在她快哭出来的时候拿出一颗新的补上的小叶。
泡泡糖。
又是泡泡糖。
唐玉瑶盯着小儿子手里的泡泡糖，指尖微微发抖。
她刚才还很乱。
梦境和现实搅在一起，妈妈不记得幼儿园的小叶，也不记得她在梦里一遍遍失去小叶，所有人都像以前一样，把她的记忆当成一场梦。
可现在，她忽然冷静下来了。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
在梦里，小叶每一次消失以后，周围的人也会忘。
妈妈会忘。
哥哥会忘。
老师和同学也会忘。
只有她还记得。
所以这一次，也没什么不同。
别人忘了，不代表小叶不存在。
别人不记得，不代表她记错了。
唐玉瑶伸手接过那颗泡泡糖，慢慢攥进掌心。
她眼里的水汽一点点退了下去。
那种快要碎掉的慌乱，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
她不会再让别人说服自己。
不管妈妈怎么说，不管哥哥怎么说，也不管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做了一场太真实的梦，她都不会改。
她记得小叶。
这就够了。
小儿子仰着脑袋看她：“小姑，你不吃啊？”
不吃的话他就收回去了哈……
唐玉瑶把泡泡糖放进口袋，声音很轻：“先留着。”
小儿子：“……”
可恶失算了，小姑现在居然学会了偷偷藏起来单独吃！
早知道小姑不吃，他就晚点再掏出来了。
唐玉瑶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脑袋：“谢谢。”
小儿子：“……”
小姑你别这样我害怕……
肉眼可见的，小儿子眼神变得惊恐起来。
平时被压榨惯了，现在忽然看见自己残暴欺负小朋友的小姑正经一下有些适应不过来……我不管你是谁，快从我小姑身上下来！
没有注意到一旁小儿子的异样。
唐玉瑶揣好泡泡糖之后，转身走到路沿边，找了一个不会妨碍人的地方蹲下，双手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看着医院里面。
她在等。
等大哥过来。
等进去的机会。
等见到那位前辈，问清楚小叶到底去了哪里。
唐母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反而更发怵。
她宁愿唐玉瑶哭一哭，闹一闹，哪怕像早上那样慌慌张张问她还记不记得叶诚，也好过现在这样突然冷静。
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是已经在心里认定了一件事情，而且谁劝都没用。
唐母慢慢蹲到小儿子旁边，压低声音：“小宝，你小姑这样是不是有点吓人？”
小儿子嘴里含着糖，声音含含糊糊：“奶奶，你也看出来啦？”
唐母：“……”
这孩子怎么还一副终于找到同道中人的语气。
小儿子偷偷看了一眼唐玉瑶，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小姑刚才眼睛红红的，现在突然不红了。”
唐母：“嗯。”
小儿子很认真地分析：“我觉得更严重了。”
唐母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胡说。”
小儿子被捂住嘴，眼睛瞪得圆溜溜。
唐母又看了唐玉瑶一眼，确定她没有回头，才把手松开。
小儿子小声道：“奶奶，我不是胡说，我是认真想过的。”
“想过什么？”唐母眉头一挑，并没有着急否定自己的小孙子。
“奶奶你知道为什么，小姑眼睛不红了吗？就是因为这个。”说着，小儿子裤兜里面掏出来另外一个泡泡糖。
唐母一愣：“啥意思？”
“意思就是，小姑有可能睹物思人了，之前小姑父就喜欢给我泡泡糖吃……”小儿子眨了眨眼睛，开口道。
唐母很认真的思考起来。
别说。
你还真别说，说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小儿子继续小声嘀咕：“而且小姑现在蹲在那里不动，像我爸被我妈发现藏私房钱以后一样。”
唐母：“……”
这个例子就不用举了。
小儿子想了想，又补充：“不过我爸那个是不敢动，小姑这个像是准备干大事。”
唐母头皮更麻了。
她看着唐玉瑶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小儿子说得有道理。
唐玉瑶不是缓过来了。
她像是把自己说服了。
可她到底说服了自己什么，唐母现在一点都不敢想。
小儿子咂了咂嘴里的糖，小声问：“奶奶，要不我们把小姑看紧一点？”
唐母：“怎么紧？”
小儿子伸出两只小短胳膊，做出一个环抱动作：“你抱上面，我抱腿。”
唐母沉默了一下。
她认真想了想唐玉瑶平时的行动力，又认真看了看小儿子的小短胳膊和小短腿。
“你小姑要是真想跑，奶奶抱不住，你更抱不住。”
小儿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觉得奶奶说得非常有道理。
于是他往唐母身边蹭了蹭。
奶孙两个蹲在医院门口旁边，一左一右盯着唐玉瑶，像是在观察一个随时可能刷新新任务的小姑。
唐玉瑶没有理他们。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医院。
警戒线后面的人进出越来越少，门口的气氛却比刚才更紧。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车声。
不是一辆。
是几辆。
最前面的车先停下，下来的人动作很快，分散开来确认周围情况，后面的黑色轿车才缓缓停稳。
医院门口几个守着的人明显看见了这边的动静，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很快便有人迎了过去。
唐母抬起头。
小儿子也跟着抬起头，嘴里的糖都忘了嚼。
唐玉瑶仍旧蹲在那里，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才慢慢转过头。
车门打开。
唐建国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短发整齐，国字脸，眉眼沉稳，没有刻意摆出什么架势，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让医院门口原本混乱紧绷的气氛一下子安定了许多。
他先看了一眼警戒线，又看了一眼蹲在路边的唐玉瑶。
最后，他的视线落到同样蹲在路边的唐母身上。
唐建国脚步顿了一下，声音温润，却压得住场。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