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点点从城市边缘升起来。
大京市第一精神病院里，却安静得有些吓人。
按理说，这个时间已经到了上班点，门诊楼外面该有人走动，护士站该有人交接，保安室也该有人端着保温杯出来巡逻两圈。
可今天没有。
大门开着。
院子里空荡荡的。
连平时最喜欢在门口台阶上晒太阳的保安大爷，都不见了人影。
一个拎着水果篮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点疑惑。
他是来看亲戚的。
本来还想着来得早一点，能赶在医生查房之前把东西送进去，顺便问问病情。
结果进门以后，整个医院安静得像是被人一键静音了。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没到上班时间？”
手机上明晃晃显示已经八点多了。
他更疑惑了。
他往里面走了几步，先经过保安室。
里面没人。
再往前，是门诊大厅。
还是没人。
中年男人心里开始发毛，脚步也慢了下来。
精神病院本来就不是普通地方。
尤其是这种大早上，空空荡荡，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就很容易让人脑子里冒出一些不太健康的联想。
他咽了一口唾沫，刚准备喊一声有没有人，忽然看见走廊尽头好像堆着什么东西。
一团。
两团。
很多团。
中年男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他看清了。
那不是东西。
是人。
一大堆人。
医生、护士、保安、病人，横七竖八倒在走廊里，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靠在墙角，有的两个人叠在一起，还有一个护士半个身子压在保安腿上，场面像是医院临时组织了一场叠罗汉比赛，结果所有参赛选手同时昏迷。
中年男人手里的水果篮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苹果滚出去两个。
他脸色一点点白了。
“喂？”
没人回答。
走廊里只有某个昏迷中的保安打了一个很轻的呼噜。
中年男人腿都软了。
他颤颤巍巍又往前看了一眼，看到更里面的病房区域时，整个人彻底绷不住了。
那边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犁过一遍。
病房门歪在墙边，门锁整个飞出去，金属床架被拧得变形，床头柜倒在地上，药瓶碎了一片，墙面上还有几道看起来像是被人用拳头砸出来的裂痕。
最离谱的是一张约束床。
那东西原本是用来固定病人的，现在床脚弯了，栏杆扭了，几条约束带断得整整齐齐，像是被某种人形怪物徒手挣开的。
中年男人脑子里瞬间闪过四个大字。
生化危机。
他发出一声惨叫，转身就往外跑。
“报警！”
“快报警啊！”
同一时间，最里面的病房中。
叶诚的身体还躺在病床上。
脸色比昨天更白一点，气息也很弱，像是一个被迫加班到灵魂离体以后，身体还在坚持打卡的倒霉打工人。
冰雪老人坐在床边，神色平静。
白发老头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杜婉仪的阴魂缩在另一边，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张纸和一支笔，正在低头写东西。
地上，一个小泥巴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它走路有点歪，脑袋上还顶着一小块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灰，进门以后先拍了拍自己的泥巴肚皮，又朝白发老头挥了挥手。
白发老头低头看它：“外面什么情况？”
小泥巴人抬起头，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却是白发老头自己的。
“师祖，好像有人报警了。”
白发老头脸色一变，立刻看向冰雪老人：“师祖，要不要跑路？”
冰雪老人稳如老狗。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跑什么？”
白发老头：“外面那些人都晕了啊。”
冰雪老人淡淡道：“我们也是受害者。”
白发老头：“……”
好像有道理。
他们确实是受害者。
叶诚被弄成这样，他们守在这里，精神病院出事这件事，理论上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只要忽略掉某个该死的人皮子昨晚在这里大杀四方，差点把整层楼拆成毛坯房的事实，他们确实非常无辜。
冰雪老人又道：“他们昨晚的记忆已经被我抹掉了，不会留下后患。”
白发老头眼睛顿时一亮。
“师祖高明！”
小泥巴人也跟着举起泥巴手，像是在鼓掌。
冰雪老人看了他一眼。
白发老头立刻把小泥巴人的手按了下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病房角落里，杜婉仪还在低头写遗书。
她写得很认真。
认真到连外面有人报警这件事，都没能打断她的思路。
白发老头皱眉看过去：“人皮子，你在干什么？”
杜婉仪头也不抬：“写遗书。”
白发老头：“？？？”
冰雪老人也终于看了她一眼。
杜婉仪笔尖刷刷刷往下走，嘴里还小声念着。
“亲爱的小寒寒，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大概已经不在这个龙国了。”
白发老头：“……”
杜婉仪继续写：“不要想念亲爱的妈妈，妈妈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小玉瑶，没有小诚诚，也没有会打死妈妈的现实……”
冰雪老人：“……”
白发老头：“……”
这遗书怎么听着像跑路通知？
杜婉仪写到一半，又停下来思考。
她昨晚干的事情不少。
精神病院里的人晕了一片，病房被打烂了好几间，这都不算什么。
真正麻烦的是梦里的事情。
小玉瑶亲了小诚诚。
她看见了。
她尖叫了。
然后小诚诚没回来。
这个逻辑链在杜婉仪脑子里迅速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她闯祸了。
局面变得更糟了。
小诚诚没回来。
小玉瑶醒了以后大概率也不正常。
综上所述，她可能会被打死。
杜婉仪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表情逐渐严肃。
必须跑。
现在就跑。
趁小寒寒还没来得及继承遗产，趁沈明还没发现她又双叒叕闯祸，趁小玉瑶还在大海市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应该先撤到国外。
不对。
龙国外面也不安全。
她最好撤到月球，火星好像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最近听说国外有个老马整天说是要上火星什么的，她可以跟一手……
杜婉仪提笔继续写：“妈妈离开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学妈妈，妈妈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来得及把小诚诚打包送给你当童养夫……”
白发老头眼角抽搐。
这该死的人皮子……
冰雪老人沉默片刻：“先别管她。”
白发老头深吸一口气。
他也想不管。
但这个人皮子坐在那里写遗书，存在感实在太强。
尤其是她写到后面，已经开始列跑路路线了。
第一站，大京市机场。
第二站，随便哪个国家。
第三站，买个小岛。
第四站，改名换姓，隐居江湖。
第五站，如果小寒寒想她，就让沈明打钱。
白发老头看得血压一点点上来。
“你这不是遗书。”
杜婉仪：“那是什么？”
白发老头冷笑：“逃亡计划。”
杜婉仪沉默了一秒，低头在纸上补了一行。
【逃亡计划遗书版。】
白发老头：“……”
小泥巴人抬头看着她，泥巴脸上都好像多了一点震撼。
病床上，叶诚的身体依旧没有动静。
冰雪老人看着叶诚，眉头一点点皱紧。
外面的警察不麻烦。
精神病院的残局也不麻烦。
真正麻烦的是，叶诚的魂还没有回来。
而杜婉仪写遗书写到一半，忽然又抬头问：“话说小诚诚要是真回不来，我是不是得跑远一点？”
白发老头终于忍不住了。
“该死的人皮子，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重点是什么？”
杜婉仪眨了眨眼：“知道啊。”
白发老头：“那你还写遗书？”
杜婉仪一脸认真：“因为重点就是我可能会被打死。”
白发老头：“……”
冰雪老人：“……”
这该死的人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