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然和夏明远在一个寝室，另外还有两个人，四人间。
洗完澡回来，整个寝室弥漫着一股跌打药酒和沐浴露混合的味道。
四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哀嚎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惨。
“我的腿……我的腿是不是断了……”
“谁帮我把毛巾递一下，我真的起不来了，我胳膊已经不是我的了……”
“明天还要五点钟起床，我现在闭上眼就能直接死过去……”
林萧然洗完澡后，咬着牙爬到了自己的下铺，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他颤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终端，手指抖得厉害，光是按指纹解锁就按了三次才成功。
屏幕上跳出一大串未读消息。
全是孤儿院的孩子们发来的。
有照片，有语音，还有歪歪扭扭的手写体扫描件。
杨沐晴的语音在最下面。
林萧然点开，听筒里传来杨熟悉的带着点唠叨的温柔声音。
“萧然啊，到了学校要好好吃饭，别光顾着训练。”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懂得照顾自己，现在一个人在那边，该偷懒的时候就偷偷懒，别什么都逞能，身体是自己的，记住了啊。”
林萧然把终端抱在怀里，盯着上铺的床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身上的酸痛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另外两个室友几乎是洗完澡的瞬间就进入了深度昏迷。
呼噜声此起彼。
迷迷糊糊之间，林萧然的意识也开始往下沉。
但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的余光扫到了对面那张空着的下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愣了一下，然后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书桌的方向。
夏明远还坐在书桌前。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脊背挺得笔直。
“……还不睡啊？”
林萧然问道。
“明天早上五点就要起床，现在睡也只能睡五个小时不到了。”
没有回应。
夏明远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林萧然有些疑惑。
他等了几秒钟，确认对方是真的没有听到，而不是故意不理他。
然后撑着床板慢慢坐了起来，拖着步子走到书桌边，站在夏明远身后，探过头去看。
夏明远的终端屏幕上是世界赛的比赛视频回放，而且是团队赛的。
而他的面前摊着一个小本子，信息量密集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每一帧走位、每一次技能交换、每一个指挥指令的时机。
全部被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精确到了秒。
林萧然挑了一下眉毛。
这年头居然还有复古派，用本子记笔记？
他刚想开口调侃一句，目光在那满满当当的笔记上多停了一秒，表情就变了。
夏明远记录得很详细。
问题也在这里。
太详细了。
一整页看下来，全是战术细节的堆砌，没有标注任何重点。
一个指挥官的第一次走位调整和第四次走位调整被用同样的篇幅描述。
一次决定胜负的关键技能释放和一次无关痛痒的试探性攻击被赋予了同等的权重。
他就像一个拿着抄网在信息洪流里拼命打捞的人，什么都想捞上来。
结果网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他最需要的那几条鱼。
他完全不懂战术分析应该着重去看什么。
林萧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夏明远整个人弹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按住本子，然后转过头，透过那副镜片看到是林萧然之后，才长出一口气。
他扶了扶眼镜，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淡的表情。
“有什么事吗？现在还不睡的话，明天可起不来。”
“你不是也一样？”
林萧然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
夏明远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我和你不一样。知识是可以弥补睡眠不足的。”
“……额，我觉得，应该……不能吧？”
夏明远愣了一下，然后那层冰冷的壳裂开了一条缝，他笑了笑。
“或许不能吧。而且你已经成功地让我忘记了刚才记录到哪儿了。”
“你这么聪明的人，被人打断一下就跟不上了？”
“呵，凡人的智慧了。”
“你根本不懂我的思维方式，我的记忆是分区分块的，一旦某个区块被外部干扰打断，就需要重新回溯才能回到刚才的状态。”
林萧然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
“说简单点，不就是脑子转得不够快，跟不上吗。”
夏明远张了张嘴，竟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台词。
林萧然没有继续调侃他。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终端屏幕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小图标。
系统自带的比赛回放战术地图。
画面展开，一个标满了箭头和色块的三维战术沙盘出现在两人面前。
“你一直在看这个指挥官的指令，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其实从开场就在埋伏笔？”
林萧然把战术地图的进度条往回拖了一段。
“你瞧，在这里，他指挥双刀选手侧移，看起来是为了绕开对方前排的防御。”
“但如果只看这一步，你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走位指令，对吧？”
夏明远凑近了一些，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
“嗯……这个我看出来了。毕竟如果不能步调一致，就没办法五个人一起攻击了。”
林萧然再次翻了个白眼。
“我说啊，他调整节奏不是为了五个人排排坐吃果果。”
他用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连接了三个不同时间点的位置数据。
“是为了让双刀选手的位置刚好卡在对方远程输出的视野盲区边缘。”
“你看，三秒之后，对方的远程攻击手为了补位往左移动了两个身位。”
“这个移动是被双刀选手的位置逼出来的。”
“再然后，对方的阵型就出现了一个缺口。”
“这才是他调整节奏的目的，不是为了整齐，是为了引诱。”
夏明远盯着沙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是雪绒花战队，联赛里以战术著称的老牌强队。”
林萧然靠回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他们的队长亚诺是个全才，同时担任指挥官、远程攻击手和战术核心。”
“他的指挥思路非常复杂，经常在一层战术下面埋着两到三层反逻辑的陷阱，新手看他的比赛只会越看越晕。”
“我不是说你笨，亚诺的战术体系别说你了，很多次级联赛的职业指挥官都看不懂。”
“我建议你先看一些次级联赛的指挥官，把战局节奏掌握的基础打牢了，再回来看这些顶级战队的战术编排。”
夏明远沉默了几秒，而后冷笑一声。
“呵。你果然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林萧然已经不想跟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争辩什么了。
“你说是，那就是。”
他伸手在终端上快速滑了几下，关掉了雪绒花战队的比赛视频。
然后拿过夏明远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接着打开了一个次级联赛的比赛录像。
画面里两支名不见经传的队伍正在选人阶段做最后的调整。
“指挥官的职责分三个层面，第一是节奏控制，决定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慢。”
“第二是资源调度，让对的人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位置。”
“第三是反向博弈，你要预判对方的预判。”
“这三个层面是递进的，先把第一个搞明白，后面两个才有意义。”
“现在看这场比赛，注意看红方指挥官的视角，我一步步给你拆。”
夏明远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背挺得笔直，听得极其认真。
他的眼神在林萧然的指尖和战术地图之间来回跳跃，不时地点头，偶尔插进来问一个问题。
语气不再有之前的倨傲。
时间在战术沙盘的旋转和两人的讨论声中悄然流逝。
到了最后，林萧然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他迷迷糊糊地讲完一段关于进攻节奏时间差的分析之后，突然想起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哎……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纠结当指挥官啊？”
没有人回答。
他转过头。
夏明远靠在椅背上，眼镜歪到了鼻尖，嘴唇微张，呼吸均匀而缓慢。
这小子，居然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林萧然骂了一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半。
“我勒个去……你大爷的。”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把夏明远搬到床上，替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做完这一切，林萧然几乎是爬着回到自己床上的。
他的脑袋碰到枕头的那一瞬间，意识就像被按下了关机键。
而在林萧然的呼吸变得均匀之后。
夏明远睁开了眼睛。
他伸出手，轻轻摘下了眼镜。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