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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49章自由博弈·无所不用其极

  虚空岛之巅,弈天殿高台。

  云海翻涌如浪,终年不散的薄雾缠在殿角飞檐上,风过之时,呜呜作响,不似人间风声,倒像是九天之外的天道低吟,沉沉压压,落得人心头发紧。

  方才三局博弈,天命、地道、人道层层对撞,骰子定运、牌九定山河、麻将定众生。

  花痴开以一介人间赌徒之身,凭一腔痴道执念,破天道桎梏,破山河定式,硬生生与弈天会主夜郎八战成三局两胜,堪堪占得先机。

  殿中死寂良久。

  无人敢出声,无人敢喘息。

  弈天八子分列两侧,个个神色凝重,眼底再无半分轻视。他们追随天主夜郎八数十年,看惯了自家主上俯瞰天下、博弈苍生,从来只见他拿捏战局、玩弄规则、掌控输赢,从未见他在赌局之中,被一个后生晚辈逼到这般境地。

  平局、险负、再惨败。

  三局落幕,天道、地道、人道三道棋局尽数失守。

  夜郎八立在高台正中,一身素白长衣不染尘埃,黑发随风轻扬,那张与夜郎七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容上,早已没了先前的从容淡漠、云淡风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是久逢对手的狂喜,是博弈之道被撼动后的滔天战意。

  他仰头大笑,笑声震荡云海,穿透层层雾霭,浩荡磅礴,带着几分苍凉,几分桀骜,几分睥睨万古的狂妄。

  “好!好一个痴心即众生!好一个人间赌道!”

  连道两声好字,字字铿锵,震得殿内玉石地砖微微震颤。

  三十年来,他坐镇虚空岛,创立弈天会,执天道博弈之柄,视天下赌徒为蝼蚁,视人间规则为桎梏。

  世人赌术,争财、争名、争利、争输赢,困于方寸牌桌,囿于俗世欲望,浅薄可笑。

  唯有他的弈天道,超脱善恶,超脱恩怨,超脱情爱,以天地为局,以众生为子,以天道为规,冷眼博弈,无情定夺。

  他本以为,这世间早已无人能懂他的道,无人能破他的局,更无人能以人间痴念,抗衡万古天道。

  直到今日,遇见花痴开。

  这个身负血海深仇、执念缠身、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少年赌神。

  他的赌术不循天道,不求无情,不逐虚无,偏偏守着一腔痴心,守着人间烟火,守着善恶底线,硬生生在冰冷的天道博弈里,杀出一条人道坦途。

  这是夜郎八三十年弈天生涯里,见过最执拗、最滚烫、最不可思议的赌道。

  “三局两胜,你赢了。”

  笑声骤停,夜郎八缓缓垂首,目光牢牢锁在对面少年身上,眼神锐利如锋,穿透人心,没有半分遮掩。

  他坦然认败,却无半分颓丧,反倒战意滔天,眼底光芒炽烈得近乎可怖。

  “可这胜负,算不得真。”

  一句落下,殿中众人皆是心头一紧。

  花痴开立身对局台另一端,身形依旧挺拔,只是一袭黑衣早已被山风浸透,鬓边微乱,唇色泛白。

  连闯三局极致博弈,从天命幻境到山河对决,再到众生心魔,他心神耗损极重,体内熬煞气血翻涌,经脉隐隐作痛。

  可他的脊背,自始至终,未曾弯过半分。

  那双世人皆谓之“痴癫”的眼眸,此刻澄澈通透,褪去所有缠斗戾气,只剩一片干净坚定。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位与恩师容貌无二、心性却截然相反的弈天主,声线沉稳沙哑,带着战后疲惫,却字字清明:

  “何为真胜负?天主心中,难道只有全盘碾压,才算输赢?”

  夜郎八负手而立,缓步踏出一步。

  一步之遥,便似跨越了天与地的界限,无形威压骤然铺散开来,压得四周云海停滞,风声寂灭。

  “天道博弈,无半分虚情假意。”

  “有规则的对局,皆是戏耍,皆是束缚。天命有定数,山河有格局,众生有百态,条条框框锁死输赢,算什么真正的博弈?”

  他抬眸望向苍穹,语气淡漠,却藏着极致的霸道:

  “真正的天局,本就无规无矩、无法无天。”

  “天地不拘,善恶不限,手段不束,底线不存。但凡能赢,便是王道!”

  话音落地,他猛地抬手,袖袍一挥!

  轰隆——

  整座弈天殿剧烈震颤!

  方才三局对峙所用的天命骰、山河牌、众生麻将,所有规整赌具、所有既定格局、所有残存规则,瞬间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白色飞絮,随风消散在云海之中。

  偌大的对局高台,瞬间空空如也。

  没有赌具,没有牌桌,没有点数,没有定式。

  什么天命运势,什么山河制衡,什么众生百态,尽数作废。

  所有束缚,一朝尽破。

  花痴开瞳孔微缩,心神骤然一凛。

  他瞬间懂了对方的用意。

  前三局,是有道之赌,是循规之战,是在既定框架内的棋逢对手。

  而接下来的第四局,是无道之争!

  “前三局,遵人道、守规矩、论情理,是我陪你玩的人间戏码。”

  夜郎八缓缓转头,目光再次落回花痴开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肆意的笑意:

  “第四局,我便带你见见,真正的弈天大道。”

  “第四局——扑克对决!”

  “本局无规则!”

  “无所不用其极!”

  短短十字,轻飘飘落于高台之上,却比千钧巨石更沉,比万丈寒冰更冷。

  无规则!

  无所不用其极!

  这六个字,撕开了所有江湖道义、所有赌坛规矩、所有人间底线。

  自古以来,但凡对局,必有章法。赌有赌规,棋有棋路,战有战法,哪怕江湖厮杀、生死对决,亦有不成文的底线,有君子之争的分寸。

  可夜郎八口中的自由博弈,是彻底的无序、彻底的极端、彻底的不择手段。

  出千可行,偷袭可行,攻心可行,设局可行,借势可行,诈骗可行,伤敌可行!

  只要能赢,万事可做!

  只要能胜,百无禁忌!

  弈天八子齐齐躬身垂首,神色肃穆。

  这是弈天会最顶级、最禁忌的终极对局,是天主压箱底的无道之赌。

  虚空岛立世千年,能得天主开启无规则对局者,古往今来,唯有花痴开一人!

  高台之下,被禁制禁锢的夜郎七,此刻虚弱靠在石壁旁,满头白发随风散乱。

  他浑浊的眼眸猛地睁大,眼底涌出无尽的担忧与焦灼,沙哑的嗓音带着急颤,低声嘶吼:

  “痴开!别接!”

  “无道局无底线!他夜郎八心中无善无恶、无情无义,为赢可以舍弃一切、践踏一切!你守着人间底线,必输无疑!”

  三十年兄弟纠葛,三十年囚笼之苦,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位孪生兄弟的可怕。

  夜郎八的道,是弃情、弃义、弃善、弃底线的天道。

  他视万物为棋子,视人命为草芥,视规则为枷锁。一旦开启无所不用其极的对局,他会用尽世间所有阴私、所有诡诈、所有狠厉,不择手段,不死不休。

  而花痴开不一样。

  这孩子从泥沼血海之中爬出来,一路痴赌、一路坚守、一路向善。

  他赌术痴绝,心性纯粹,恩怨分明,善恶有界。

  他可以为复仇搏命,可以为守护亮剑,可以在绝境之中破局翻盘,可他骨子里,永远守着一份人间底线,有所为,更有所不为。

  以有守之心,对无度之恶;以有情之道,对无情天道。

  这根本不是公平对局,是彻头彻尾的碾压,是量身定做的死局!

  “师父!”

  高台之上,花痴开闻声侧首,看向石壁旁虚弱不堪的恩师,眼底掠过一丝酸涩与不忍。

  他看见恩师眼底的惶恐,看见三十年囚禁的沧桑,看见那份藏在严厉之下、从未更改的护犊之心。

  可他没有退。

  半步未退。

  云海狂风卷动他的黑衣猎猎作响,少年身姿单薄,却立得稳如磐石。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翻涌躁动的气血缓缓平复,纷乱的心绪骤然沉静。

  退吗?

  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虚空岛之巅,弈天主亲开无道天局,退一步,便是全盘皆输,便是认输认怯,便是默认人间赌道不如天道博弈。

  他输得起输赢,却输不起道心。

  他身后,是惨死的父亲花千手,是隐忍半生的母亲菊英娥,是受尽磨难的恩师夜郎七,是江湖千万被天局、弈天会操控碾压的底层赌徒,是他穷尽半生坚守的——赌术为人,而非噬人的人间正道。

  他若退了,这人间痴道,便彻底断了。

  他若怯了,这世间善恶,便彻底输了。

  花痴开缓缓回头,重新对上夜郎八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眸,声音清冽,掷地有声:

  “好一个无所不用其极。”

  “我接了。”

  短短三字,落地铿锵,震彻整座弈天殿。

  无畏,无惧,无怯,无避。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是必死之局,他亦以身赴局,以痴道对天道,以底线对无度。

  夜郎八眼底锋芒骤亮,笑意愈发凛冽:“很好。果然不负赌神之名,有骨气,有执念,够资格与我走这最后一局。”

  他抬手虚引,虚空之中,凭空凝出一副崭新的扑克。

  五十二张牌,黑白分明,厚薄均匀,无任何标记,无任何破绽,是天地灵气凝结而成的无垢赌具,无迹可寻,无术可破。

  牌面流转淡淡微光,悬浮在两人正中的半空,静静轮转。

  “此局扑克,天地自生,无作弊痕迹,无预判可能,无推演破绽。”

  “规则我已说尽:全无规则。”

  “赌技、心机、幻术、身法、气场、攻心、诈局、借势、逼命,凡世间一切手段,皆可尽用。”

  “不分对错,不论善恶,不讲分寸,不留余地。”

  “直至一方彻底落败,无力再战,此局方休。”

  夜郎八语速平缓,字字都是冰冷的残酷,没有半分江湖切磋的温情,只有天道博弈的绝对残酷。

  他活了近百年,早已剥离七情六欲,输赢于他,不是名利,不是恩怨,而是道心的胜负,是天道与人道的终极裁决。

  他要亲手碾碎花痴开的人间执念,碾碎这可笑的善恶底线,让这世间最后的人道赌道,彻底臣服于无情天道。

  “痴开。”

  夜郎八凝视着他,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漠然,似惋惜,似嘲讽:

  “你可知,何为真正的博弈?”

  “博弈从不是切磋技艺,从不是分个高下,从不是快意恩仇。”

  “博弈是掠夺,是掌控,是碾压,是不留余地的吞噬。”

  “你半生守底线、讲善恶、存温情,看似正道,实则懦弱。”

  “心存牵绊,便是最大的破绽;有所不为,便是最大的败笔。”

  “今日,我便让你亲眼看看,你坚守半生的底线,有多可笑;你信奉半生的人道,有多脆弱。”

  “在绝对的天道博弈面前,所有情义、善恶、底线,皆是累赘,皆是败因!”

  一番话,如冰刀利刃,层层剖开人间道义的脆弱,字字诛心,句句戳心。

  殿中八子无人反驳。

  在他们的认知里,天主所言,便是至理。

  天地无情,大道无情,博弈本就无情。

  唯有摒弃所有牵绊,抛却所有底线,方能登临巅峰,执掌万物棋局。

  花痴开静静听着,面上无怒无躁,无辩无争。

  他见过赌坛最黑的恶,见过人心最凉的险。

  他见过千术骗局倾家荡产,见过权力博弈家破人亡,见过资本操控人命如草芥,见过天道不公善恶无报。

  可见过黑暗,不代表要奔赴黑暗。

  看透险恶,不代表要沦为险恶。

  他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字字坦荡,响彻高台:

  “天主错了。”

  “博弈若是只为吞噬碾压,只为无情制胜,那是魔,不是道。”

  “天道无善恶,可人间有正邪。天道无悲欢,可世人有冷暖。”

  “我花痴开赌术半生,学千算,练熬煞,闯血海,踏刀山,从来不是为了赢尽天下,而是为了守住人间分寸。”

  “无规则的输赢,毫无意义。无所不用其极的胜利,是胜了棋局,输了人心,赢了天下,毁了自身。”

  他抬手,指向漫天云海,指向脚下大地,指向远方烟火人间:

  “真正的大道,从不是无情掌控万物,而是有情守护众生。”

  “你弃情弃义,以求天道圆满;我守心守善,以求人间无憾。”

  “今日此局,我便以我之‘有所不为’,破你之‘无所不用其极’!”

  一语既出,道心昭然。

  正邪两道,人道天道,彻底对峙,再无转圜余地。

  夜郎八眼底的笑意彻底收敛,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冥顽不灵。”

  “既你执意要守这可笑底线,那我便亲手打碎你的道心,让你彻底认清真相。”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弹。

  虚空悬浮的天地扑克瞬间拆分,一分为二,二十六张牌缓缓落至他掌心,另外二十六张,悠悠飘向花痴开身前。

  牌面翻转,明暗不定,吉凶难测。

  无人知晓牌面大小,无人预判输赢走势,无人看透这场无道对局的结局。

  高台风势骤烈,云海狂翻,天地气机尽数汇聚于二人周身。

  一边,是无情天道,无规无矩,不择手段,欲碾碎人间执念。

  一边,赤诚人道,有守有持,有所不为,欲坚守半生初心。

  弈天八子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对局高台。

  石壁之旁,夜郎七攥紧枯朽双拳,指节泛白,眼底满是忐忑与期盼。

  他怕徒弟输了棋局,殒命虚空岛;更怕徒弟赢了对局,为了制胜被迫舍弃底线,弄丢了半生赤诚。

  世间最两难的博弈,莫过于此。

  赢,或许要堕入黑暗;输,便是道心崩塌、万劫不复。

  花痴开抬手,轻轻接住身前悬浮的二十六张扑克,指尖触碰到冰凉纯粹的牌面,心神彻底入定。

  熬煞气血周身流转,不动明王心经悄然运转,稳住受损经脉,抚平躁动心神。

  千算之术铺展,眼底洞察万千细微,风声、云动、气息、心跳,尽数纳入感知。

  他知道,接下来的对局,不再是简单的赌术比拼。

  这是心智的厮杀,是道心的碰撞,是善恶的对决,是两种极致博弈之道的终极清算。

  夜郎八可以用世间一切阴私诡诈,可以攻心,可以设局,可以偷袭,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毫无底线。

  而他花痴开,哪怕身陷死局,哪怕胜负难料,哪怕生死未卜。

  依旧——

  有所不为!

  狂风席卷高台,黑白牌影翻飞。

  第四局,无道之赌,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