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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 八年没孩子,路上有人问起怎么说?

  晨雾未散,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人。

  祠堂前摆着几张八仙桌,桌上堆着地契、帐本、几匹土布,两口樟木箱敞着盖。

  工作队的同志站在条凳上念五四指示,念一句,底下嗡一阵。

  清算减租,耕者有其田。

  一个白头发老汉被人推到桌前,捧起一张地契,凑到眼前看,手抖得厉害,看完贴身揣进怀里,又掏出来看,反反复复,周围人笑,他也笑,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王家祠堂改的识字班里,孩子们跟着念报,一字一顿,念的是停战、军调、中原,字认不全,调子拖得老长。

  村口岗哨换了班,民兵背着老套筒,见人就要路条,本村的也要。

  打谷场上,妇救会在赶做军鞋,麻绳穿过鞋底的声音此起彼伏,成捆的鞋码在席子上,

  风声一天紧过一天,鞋是给要打仗的人备的。

  时间已经过去五天。

  院里,叶凝真盘膝坐在枣树下。

  体内一缕气循着陈湛给的路子走,督脉上行,任脉下沉,走得极慢,像春水漫过干涸十几年的河床,一寸一寸往里渗。

  她练了一辈子八卦,掌走偏锋,步踏九宫,劲力讲究拧裹钻翻,气是用来催发劲力的,养出来就要用出去。

  到了这套养身法里,全反过来,存进丹田,存进经脉,存进骨缝。

  头两天只坐得住一炷香,今天坐满一个时辰。

  收功,睁眼,陈湛蹲在三步外看她。

  “气到哪了?”

  “夹脊。”

  “比昨天多两寸。”

  陈湛起身走过来,两指搭上她的腕脉,听了片刻,又按了按她左肩的旧伤处。

  “疼吗?”

  “不疼了,阴雨天有点酸。”

  “枪伤入过骨,酸三个月,往后阴天就是你的天气贴。”他收回手,“你这副身子亏空十几年,气血亏在底子上,先把窟窿填满,丹田养出根底,抱丹的门才看得见。”

  “要多久?”

  “按你现在的进境,三年。”

  叶凝真挑眉,“化劲到抱丹,旁人耗一辈子未必摸到门,你说三年。”

  “旁人没有养身法,没有小还丹,”陈湛顿了顿,“也没有我。”

  叶凝真低头活动手腕,半晌,“练了半辈子杀伐拳,临老学道士养气,传出去要被同门笑话。”

  “路守一靠这个活到六十,面相三十。”

  “他死的时候呢?”

  “求我放他归隐山林。”

  叶凝真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养身法是死人留下的,命是活人自己的。

  夜里。

  油灯下,陈湛翻路守一的手记,这是他随身带的东西,还记录了路守一自己的养身法门,他看了看,确实有些门道。

  路守一追求长生之道,确实不是随口说说。

  这门养身法,几乎囊括各个道门精华。

  字极好,蝇头小楷,几十年的功夫,前半册记功法,钓蟾劲的火候,丹道周天,桐柏宫旧藏的养身诀,何年何月得自何处,条条清楚,像一本账。

  中段记:

  民国十一年,访沧州,会李书文之徒,劲透而身糙,寿数有限。

  民国十七年,杭州国术游艺大会,台下观战三日,高手如云,皆在化劲门内打转。

  民国二十二年,访薛颠于天津,灵长功夫,象形取意,此子或可同行。

  民国二十四年之后,薛颠的名字再没出现过。

  后半册字渐渐乱,写的全是问句。

  通神之后,路在何处。

  肉身已尽,神意已足,衰老缓而未止,十年老一分。

  百年之后,仍是一抔土。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天下之大,难寻一个能印证的人。

  陈湛在这一行上停了半晌,合上册子。

  灯花爆了一下,院外打更的梆子敲过三遍,他吹了灯。

  交通员到的那天下着雨。

  蓑衣斗笠,裤腿卷到膝盖,布鞋拎在手里,一双泥脚在门槛外蹭了又蹭才进屋。

  先喝了一碗薄粥,喝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揭开,里头一张烟盒纸,铅笔字写得密。

  “上海站的同志抄来的。”

  陈湛接过。

  军统华东区,长江口一案封档,密级最高,对内称剿匪阵亡,对外不认账。

  青帮不少堂口闭门,骨干南逃,香江、南洋。

  “还有口信。”交通员蹲在门槛上拧裤腿的水,“军调在上海那边名存实亡,江阴、镇江在增兵,炮艇巡江,渡口的检问一天三遍,南边要动手,就这一两个月,要过江,趁早。”

  陈湛把烟盒纸凑到灶膛口,火舌一卷,没了。

  “多谢,辛苦了。”陈湛道。

  交通员披上蓑衣要走,陈湛问他要不要吃完饭再走,他摆手,说还有两个点要跑,雨大,正好赶路,

  来时什么都没问,走时什么都没带。

  当晚定下行程。

  叶凝真要同去,陈湛没拦,她给的理由很合理,路守一搜罗半生,天台山的藏书里有八卦门的东西,光绪年间的掌谱,董公一脉的旧物。

  叶凝真把碗里的茶喝完,“几时走?”

  “明早。”

  出解放区用路条,区政府开的,墨迹上盖着红章,写的是探亲。

  过封锁线之前,在交通站换行头。

  良民证是现成的,相片是临时照的,钢印从边角压过去,做旧的手法很地道,证上的名字姓周,宁波人氏,米行账房,携妻还愿,妻子那张证上写着周叶氏。

  叶凝真捏着自己那张证看了看,“倒省事,姓都不用换。”

  叶凝真换下灰布衣裳,改换面容,没之前清秀,多了一份妩媚。

  蓝布旗袍,圆口布鞋,头发绾起来,鬓边别一支素银簪子,腕上一串檀木佛珠。

  扮作还愿的香客,去天台山进香。

  陈湛一身细布长衫,礼帽,手里一把油纸伞。

  包袱里香烛纸马,几册佛经压在最上面,路守一那几册线装书裹了三层蓝布垫在底下,腰带里缝着四十块现大洋,

  法币也带一捆,零花用,四六年的法币一天三个价,店家收钱先看袁大头。

  上路前,陈湛考她。

  “你男人做什么营生?”

  “米行账房,管收付。”

  “哪家米行?”

  “宁波江北岸,恒丰号。”

  “成亲几年?”

  “八年。”

  “八年没孩子,路上有人问起怎么说?”

  叶凝真噎住,瞪他一眼,“就为这个,去天台求子还愿,哼,我编得多齐全。”

  “哈哈哈,不错。”

  走了几步,陈湛又摇头。

  “步子不对。”

  “哪里不对?”

  “趟泥步,脚掌先落地,平起平落,走出来一条线,寻常妇人脚跟先着地,重心靠后,眼睛看脚尖前三尺。”

  叶凝真依言改,走一个来回,浑身别扭,“练进骨子里的东西,好难改啊。”

  “还有肩,你的肩永远是松的,沉肩坠肘,行家一眼就认出来,把肩端起来,端出点市井气。”

  叶凝真把肩端起来,又走一趟,反过来上下打量他。

  “你也好不到哪去,这张二十几岁的脸,配这双眼睛,像逃壮丁逃出来的。”

  陈湛觉得她说的对,再度改换一个容貌,颧骨突出一点,把礼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这样呢?”

  “像逃壮丁还欠着赌债的。”

  夜里渡江。

  小火轮,舱里挤满行商和香客,鱼腥、烟味、汗味混作一团,有人打牌,有人抱着货箱打盹。

  江面黑沉沉的,上游隐隐有炮艇的探照灯,一道白光贴着水面扫过来,扫过船舷,舱里的牌声停了一停,

  光柱移开后,牌局接着进行。

  叶凝真靠窗坐着,垂着眼,光扫过来的那一息,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把呼吸压进腹底,肩上的弧度松成寻常妇人打瞌睡的样子,

  光过去,她睁眼,陈湛在对面冲她微一点头。

  真正的关卡在南岸。

  竹篱笆夹出一条窄道,道口一张条桌,桌后坐着个副官,三十来岁,眼皮耷拉,桌角一盏马灯。

  两个兵端枪靠在篱笆上,专管翻包袱。

  队伍挪得慢。

  前头一个货郎被扣下,担子里几条肥皂几包洋火,兵从里头抽走一条肥皂,揣进自己口袋,挥手放行,货郎点头哈腰地谢,谢得跟得了赏一样。

  轮到他们。

  兵把包袱抖开,香烛滚了一地,纸马折了腿,翻到佛经,往边上一扔,再往下,指尖碰到蓝布包。

  陈湛抢前半步,点头哈腰,宁波官话裹着烟一起递过去:“长官辛苦,自家供的经书,乡下庙里开过光的,碰不得碰不得。”

  烟是老刀牌,一整包。

  兵捏了捏蓝布包的厚薄,回头看副官。

  副官抬了抬眼皮,“打开。”

  蓝布一层层揭开,线装书露出来,黄纸黑字,竖排,书脊上四个字,洞玄灵宝。

  副官拿起一册,翻了两页,识字,眉头动了动:“道经?去天台拜佛,带道经?”

  陈湛腰弯,话接得飞快:“长官,山上国清寺拜佛,桐柏宫敬神,小本生意人,佛道两边都得烧香,图个全乎。”

  副官盯着他看。

  陈湛脸上堆笑,眼神发虚,两只手在长衫下摆上搓来搓去,一个被关卡吓住的账房先生,从礼帽到鞋底挑不出一处破绽。

  腰带里的大洋隔着布硌在腰上。

  “行了。”副官把书丢回包袱,“过去。”

  叶凝真低头收拾,香烛一根根捡,纸马扶正,动作放得慢,临走福了福身。

  副官的目光从她手上扫过,五指无伤无茧,白皙细长。

  他看了两息,端起桌上的茶,吹了吹浮沫,便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过了篱笆,走出半里地,叶凝真才低声开口:“最后那一眼,他应该看出端倪了。”

  “嗯,没事。”

  “他要是开口,这会儿条桌后面就该换人坐了。”陈湛把伞换一只手,“聪明人,才能活的长远。”

  在镇上歇脚,面馆里一碗阳春面,墙上粉牌写着价,数字用红纸贴过三层,最底下那层的价钱,连墙上的苍蝇都懒得停。

  邻桌有人摊着报纸念,中原局势,社论的标题占了半版,念的人摇头,听的人吸溜面。

  仗要打到哪去,没人说得准,面要趁热吃,人人都懂。

  往南的路,铁路指望不上。

  杭甬线战时扒了路基,曹娥江的桥炸断至今没修,两人换内河航船,乌篷船摇过水网,船老大五十多岁,光脚踩着船帮,一路念叨今年香市的人比往年旺,

  “兵荒马乱的年景,菩萨跟前最挤。”

  再换马车,前面一道坡,按理说马车行的很慢,甚至要下车推一推,但出乎意料,这辆车爬那道坡,居然快得反常,很快就上去了。

  第三天傍晚,到天台县地界。

  暮色四合,华顶山的轮廓压在天边,山脚下国清寺方向有钟声,一声一声荡过来。

  县城的客栈住满香客,屋檐下挂着竹牌,写着各地进香团的字号,绍兴的,宁波的,温州的。

  堂屋里,香客们围着八仙桌喝茶,说的都是山上的事。

  “明早赶头炷香,国清寺的山门寅时开。”

  “桐柏宫去不去?”

  “去什么,这几年桐柏宫冷清,香火都叫山腰那个坛口分走了,听说拜的无生老母,入了道还发愿单,”说话的人压低声音,“灵不灵不晓得,人是真多。”

  “那坛口的道主,你见过吗?”

  “哪个见过,听说在山上住了十几年,今年开春下山云游去了,到现在没回来,坛里夜夜给他留一盏灯。”

  角落里,陈湛端着茶碗,没抬眼。

  叶凝真给他续了水,两人对坐,谁也没说话。

  夜里,客栈后院。

  叶凝真顺着山势往上看,半山腰,桐柏宫侧畔,一点灯火。

  天黑透,那点灯火愈发清楚,孤零零悬在山影里。

  夜夜点着的那盏灯。

  “深夜点灯,在道门里这是‘等人归’的意思。”叶凝真淡淡问道。

  “等不到了。”

  陈湛望着灯火,神意无声铺开,漫过县城的屋脊,漫过山脚的溪涧,顺着山道往上,方圆里许,草动虫鸣,纤毫毕现。

  灯下有人。

  气息收敛,混在山岚里,呼吸绵长,心跳缓得近乎龟息,寻常高手打灯前走过也察觉不出。

  是个顶级的养气高手,道门中人。

  那人坐在灯旁的石凳上,坐姿松而不懈,面前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盘棋。

  残谱,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