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称呼也变了,不再自称“道主”,变成了“路某”,姿态一下子矮了半截。
陈湛看了他两眼,眼神里的鄙夷比之前更甚了。
“道主,这些事先不忙。”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拒绝一个不太感兴趣的提议。
“你刚刚说寻遍名山大川,国内海外,未逢敌手?”
路守一脸色丝毫不变,抿嘴道:“路某说话……有些夸张,自然没打遍天下……民国五大高手,在下只与剑仙李景林交过手。”
“结果呢?”
“不分胜负。”
“呵呵,果真?”
月光下,路守一的目光闪了一下,几十年的养气功夫让他面皮上看不出端倪,喉头滚动一下,“咳咳,略输……半筹。”
陈湛笑了笑,与他所料分毫不差。
自古练拳做不得假,功夫到没到,搭手便知,千百年传承下来,各派有各派的法门,秘传功法之外,自然有人钻研取巧之道。
佛道两家,路数最全。
佛家有舍利之法,哼哈二气,秘传大药,几百年积攒,省去多少天赋苦功。
道家也一样,内外丹法,钓蟾劲,道藏养生诸法,门门指向同一处,
护道,长生。
四字相连,内里有别。
护道之人主修杀伐,内家拳练到气息悠长,虽不能长生不死,多活几十年总是有的,三丰老道,陈抟老祖,紫阳真人,皆是此路,佛门达摩老祖,亦然。
另有一路不碰杀伐,只养气,只修肉身,奔着活得久去,殊途同归的路上,一身本事也是顺路练出来的,
只是杀伐二字,终归生疏。
路守一,便是后一路。
陈湛听他报出手中那些道藏秘传,原委已经清楚。
几大宗师相继雕零,路守一把自己熬成硕果仅存,便自认天下无敌,天真得很
且不说旁人,王子平应该还活着,六十多岁,内外兼修,龙虎加身,真要杀路守一,半刻钟的功夫,
云雾里待得久,把云雾当成天。
路守一一直在察言观色。
他看陈湛听完“略输半筹”四个字,神色平和,不讥不怒,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在他几十年阅人的经验里,肯听你解释的人,便是肯留你性命的人,
棉袍上的口子还在渗风,虎口的血痂刚结上,他抬手整了整衣襟,又把道主的气度拾起来几分。
“会长,随我回天台山,必让你不虚此行。”路守一抱拳笑道。
陈湛点头,“一贯道巧取豪夺来的东西,都在天台山?是该去一趟。”
“哎,怎能叫巧取豪夺,自古天下能者居之,秘籍更是如此。”
“也是,能者居之。”
这四个字接得太顺,路守一心头反倒一松,谈成了。
几丈外的礁石上,陈祖燕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路守一太久不问世事,甚至有点蠢笨了。
同样四个字,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落在军装的袖口上,他太懂陈湛了.
路守一抬手往海上一引,指着远处:“在下乘舟而来,咱们同舟归去,一路论道,快哉快哉。”
陈湛上前一步,立在他面前。
巨灵神之躯未散,两米开外的身量,高出路守一两头,肩背把月光整个挡住,阴影罩下来,路守一站在阴影里,像站进一口井底。
“你也去?”
“陈某看不必了,能者居之,陈某自己走一趟便是,道主先去下面报到吧。”
“你!!!?”
陈湛鼓胀的气血未收,这个距离,蒲扇大的手掌看似笨拙,拙中藏快,腰胯一合便已挥出。
“啪——!”
掌风盘旋,宛如磨盘,狠狠拍在胸膛,路守一只吐出一个“你”字,人已像断线风筝横飞出去,啪啪啪砸在礁石上。
水面滚动,人影翻飞。
路守一在水面礁石间连打几个水漂,飞出上百米,溅起的水花还没落尽,人居然摇晃着站起来,醉酒一般,深一脚浅一脚往海里走。
见神不坏的底子,硬得离谱。
陈湛怎会放他走。
一步踏出,缩地成寸,转眼到了面前。
路守一求生的本能先于念头,回身一爪,飞龙探爪,指风依旧锐利,这是他练了几十年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临死也忘不掉。
陈湛崩拳迎上。
拳锋对指尖,硬碰硬撞进去,整条手臂的大筋应声崩断,腕骨、肘骨、肩骨一路碎上去,那只爪子软软垂下来,
崩拳不停,变炮拳,自下而上轰在肋下,又一蓬血雾喷出来,人再次倒飞,摔在浅滩上,
“噗……你,你一定要老夫的命?咱们无冤无仇……噗!”
话音裹着血,七窍随着说话往外渗,整个人成了血人,胸膛一个大手印深深凹陷,胸骨尽碎,断茬撑破皮肉,脏腑裸露出小半。
他还在走。
爬起来,往海的方向走,走几步,胸口掉出几样东西,都是脏器。
他也不回头看,生命力强悍到难以言说,几十年养气养出来的本钱,全用在这条逃命的路上。
嘴里喃喃,声音含混:“我不想死……我要长生久视,放过我,我再不与你作对,归隐山林,归隐山林……”
道主的威仪没有了,通神的气度没有了,月光下只剩一个拖着碎骨烂肉往前挪的老人,口口声声,还是长生。
陈湛跟在后面,无动于衷,“说好十招,还剩下几招呢?你再忍一忍,兴许死不了。”
说话间,周身狂暴气血层层散去,隆起的筋肉一寸寸缩回,骨节噼啪归位,身量落回原处,气血归于丹田,长衫只剩几片挂在肩头,随手扯掉,再一掌。
印在后心,大龙骨自尾闾发动,命门、夹脊、大椎,一节节贯入掌心,路守一身影向前飘出数十米,栽进海里,不动了。
陈湛走过去,足尖点水,半人深的海水只没到脚踝。
低头看,路守一仰面浮着,双目圆睁,瞳孔散尽,体内气血断绝,经脉俱寂,龟息假死的把戏瞒不过他的神意,
人死透了。
他心中无悲无喜。
路守一此人,善恶二字套不上去,世俗的恩怨名利一概不沾,从头到尾只认长生,认得纯粹,认得彻底,
也正因纯粹,才养出见神不坏之躯。
只可惜,把命全押在长生上的人,死得跟谁都一样快。
拎起尸首,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个册子,提着返回岸上。
陈祖燕坐在原处,没跑,也没有任何动作,十死无生的局面,挣扎是多余的。
那截烟早就烧到了头,烫了手指他也没扔,直到此刻才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
他看着陈湛走近,看着他手里拎的东西,扯了扯嘴角。
请来的天命,十招没撑满。
“陈兄,记得你答应过我,祸不及妻儿。”陈祖燕道。
“嗯,安心去吧。”
“行。”他闭上眼,腰背挺直,坐得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号施令一般。
干了半辈子刀头舔血的活,最后这一刻,还想留存体面在。
陈湛伸手,轻按他眉心,劲力一透,神意震散识海,人瞬间失去知觉,呼吸心跳一同停住,
走得没有痛苦。
没搜身,没翻口袋。
两具尸首并排放上礁石,从碉堡废墟里拖出几块干木板架在下面,点了把火。
火光冲天,映红半边滩涂,海风一吹,火苗子斜着舔向夜空。
陈湛立在火边看了片刻,转身往码头走,解开路守一那条小舟的缆绳,竹篙一点,小舟离岸。
身后火光在夜色里缩成一个亮点,慢慢沉进海平线下。
三日后,南京。
军统总部收到华东区密报,措辞反复斟酌过,依旧难看:行动失败,陈处长殉职,秦氏兄弟殉职,一贯道路道主下落不明,参与行动三十七人,生还五人,都是游回来的。
五份口供,凑不出一句整话。
有人说目标在水面上行走,有人咬定子弹打中了人影,人影散成月光,有人说碉堡半米厚的墙是被一双手拆下来的,断面上留着五个指印。
书记官写到一半停笔,抬头问:“这些也要记?”
“记,原样记。”
口供连同地形图、伤亡名单装进牛皮纸袋,火漆封口,归入最高密级,封皮上只写四个字,
“不得外传。”
至于追责,没人提。
陈祖燕生前那通电话说得明白,能调的全调了,能请的全请了,请来的人也留在了岛上,再往上报,就要回答一个问题:还能派谁?
难道上报调动大军?
没人答得上,案卷便沉下去了。
抚恤金照最高一档发,灵堂设了三天,棺材里放着一套军装,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扶灵回乡,沿途各站都有人照应,一路无人打扰,
往后也一直无人打扰。
天台山。
信使在山门外候到第七天,没候回道主。
山上几位亲传弟子开了石屋,功法、丹方、田契、各地坛口的名册账目,原样锁在柜中,一指厚的灰尘都没动过,人没回来,东西没人敢碰。
一贯道的规矩,道主闭关云游是常事,十年八年没消息也是常事,各地坛口照旧开坛,照旧收功德钱,点传师们照旧讲三期末劫,
只是天台山的灯,从此夜夜点着,再没等到人。
上海滩。
岛上的事捂得再严,逃回来的人嘴上没锁。
先在军统内部传,再往青衣社传,传进武行,传到茶馆,话已变了形状:长江口某岛,一夜之间,折了一位军统处长,大校军衔,两位抱丹宗师,动手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姓陈。
青帮各处堂口接连闭门,挂出歇业的牌子,有头脸的人物收拾细软,南下的南下,出洋的出洋,连夜散了不少。
香江满门的旧账,沪上佛堂的新账,没人想做下一笔。
城隍庙旁的老茶馆里,说书先生把醒木拍下去,开讲的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段子,独战樱花。
底下有老人放下茶碗,半晌说了一句:“照这么说,那位回来了?”
满堂无人接话,各自喝各自的茶,茶凉得都快。
苏区。
清晨,叶凝真在院里站桩,三体式,一站一个时辰,收桩之后,往南边看一眼,
天天如此。
第五天傍晚,院门被敲响,三长两短。
她快步走出来开门,门外立着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肩上一个旧包袱,包袱角露出几册线装书的书脊,海风的咸腥味还没散尽。
“第六天。”陈湛道,“没失约。”
叶凝真侧身让他进门,关门,上闩,转身时嘴角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