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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沈清源的坟

  账册送到京城的时候,正月十二。

  江澈在书房里翻了整整一夜。

  七本账册,从景泰元年到景泰二十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沐家走私火器的路线图、跟鞑靼人的交易暗号、朝中收受贿赂的官员名单。

  兵部、户部、吏部、工部,六部几乎无一幸免。

  最后一本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沐天恩的笔迹。

  “以上人等,皆为我沐家所用。若有朝一日事发,此册可保沐家满门。”

  江澈合上账册。

  “传旨。沐天恩即刻押入刑部大牢,沐家走私案、贿赂案、通敌案三案并审。

  成都沐家总号查封,蜀道茶庄全国一百三十七家分号全部充公。

  沐剑锋的兵权全部收回,沐家在云南的私兵限三月之内全部解散。”

  赵羽躬身领命,又问了一句:“主子,账册上那些朝中官员——”

  “一个一个地查。”

  江澈站起来,把那七本账册摞在一起,推给赵羽。

  “这上面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正月的京城还在下雪,窗外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

  远处隐隐传来鞭炮声,是百姓在过正月十五。

  “沈清源的坟修好了吗?”

  “修好了。按您的吩咐,葬在城西的义庄边上,跟李东阳的墓隔了一条街。”

  江澈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把陈九放了。告诉他,沈清源的恩情他还完了。以后好好做人。”

  赵羽点头,退了出去。

  江澈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炭火烧得噼啪响,烛火跳动着,把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夏疆域图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沈清源那封被血洇开的信,端详了片刻。

  然后把它放进案头一个上了锁的木匣里。

  木匣里还放着李东阳那本发黄的账册、周悍在大同埋火药前写给朝廷的军令状。

  以及孙旺财临死前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那张汇通票号钱票。

  …………

  正月十八,清晨。

  江澈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沐家那七本账册的最后一本。

  炭火在铜盆里烧了一夜,只剩几块暗红的余烬。

  门被推开,赵羽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主子,京城暗桩传消息来了。”

  他顿了顿,“定远侯刘瑾昨夜在府中宴客,宾客名单上有五个人,全在沐家账册上。”

  江澈没抬头:“哪五个?”

  “兵部武选司郎中马延庆、户部浙江清吏司员外郎孙懋、通州卫指挥同知韩豹、太仆寺少卿钱槐、顺天府治中王维。”

  “吏部、户部、兵部、太仆寺、顺天府。”

  江澈把账册合上,“一个侯爷,把六部凑齐了大半。席间说了什么?”

  “有人喝醉了说太上皇来了也不怕。”

  江澈嘴角扯了一下:“记下这个人。”

  “已经记下了,是钱槐。”

  “刘瑾这是摆给我看的。”

  江澈站起来,“他知道我在查账,故意把这些人请到府上,告诉我法不责众。”

  赵羽问:“主子,动不动他?”

  “动他干什么?让他继续请客。他请得越多,名单越全。”

  江澈走到门口,“去准备一下,咱们也出门。”

  “去哪儿?”

  “南边。”

  …………

  偏院里,沈婉儿正在收拾行装。

  阿云坐在床上,抱着柳雪柔给的那个红布荷包,两条小短腿在床沿上一晃一晃。

  “娘,我们又要搬家吗?”

  沈婉儿蹲下来,把她小棉袄的领子整了整:“不是搬家,是跟伯伯一起出去玩。”

  阿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去哪儿玩?”

  “去南边,坐大船。”

  “有糖葫芦吗?”

  “有。”

  阿云立刻从床上跳下来,翻箱倒柜把自己攒的小包袱拖出来。

  往里面塞了三个糖葫芦的竹签子,又塞了柳雪柔给的那包金锞子。

  沈婉儿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带金锞子做什么?”

  “给伯伯买糖葫芦。”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宫女捧着个包袱进来了。

  “太后娘娘让奴婢送来的。”

  沈婉儿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灰鼠皮袄,针脚极细,领口镶着一圈黑狐皮。

  包袱底下还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一行字,是柳雪柔的笔迹。

  拆开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外面不比宫里,照顾好自己。”

  沈婉儿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对宫女鞠了一躬:

  “替我谢谢姐姐。”

  赵羽在暗卫衙门安排南下事宜。

  京城暗桩全部启动,沿运河两岸布设联络点,杭州、南京、扬州的暗桩提前三天出发。

  正忙着,韩凌和李默的密报从美洲送到了。

  赵羽拆开看了,快步走进书房:“主子,韩凌和李默从美洲启程回国了,预计两个月后到。”

  江澈正在看运河地图,头也不抬:“让他们直接去杭州会合。”

  前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赵虎大步走进来,身上的铠甲还没卸,腰里别着那把弯刀。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主子,俺也要去。”

  “你留下。”

  赵虎急了:“主子——”

  “听我说完。”

  江澈把他扶起来,“三件事。一,盯紧京城里那些勋贵的动向,刘瑾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全部记下来。

  二,太后和阿云在宫里,你给我守好了,不许出半点闪失。

  三——”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棵枣树,“每天浇水。”

  赵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主子,您放心。俺要是办不好,提头来见。”

  他转身走到枣树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忽然扭过头喊了一声:

  “弟兄们把院子扫干净!主子不在,谁要是敢偷懒,俺第一个饶不了他!”

  声音洪亮,震得枣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赵虎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赵羽站在廊下,声音很轻:“这老小子哭了。”

  出发前夜,江澈单独召见了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姓郑,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

  他捧着那本抄录的名单,手一直在抖。

  “太上皇,三十七个名字,六部都有。若是查到皇亲国戚——”

  江澈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淡:“照查不误。大夏的天下,不是哪一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