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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绝笔

  腊月二十六,京城大雪。

  沈清源死在卯时三刻,守在床边的暗卫换班时还听见他咳嗽,咳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换班后不到半个时辰,再进去看,人已经没了气息,手垂在床沿外,指尖还沾着墨。

  桌上摊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五个字,太上皇亲启。

  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写到那里力气忽然断了。

  赵羽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暗卫衙门排布成都的人手。

  他看完信的内容,沉默了片刻,把信装进怀里,对报信的暗卫说了一句:“厚葬。”

  暗卫领命而去。

  赵羽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临终前还说了什么?”

  “回赵大人,沈先生写完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就再没睁开。没留别的话。”

  赵羽点了下头,翻身上马。

  伴随着雪越下越大,太上皇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江澈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从户部调来的十年账册。

  沈师傅带着技术匠人已经核了五天五夜,李东阳案牵扯出的线索越挖越深。

  从户部延伸到吏部,从吏部延伸到兵部,赵羽推门进来的脚步声比平时急。

  “主子,沈清源走了。”

  江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今早卯时。”

  赵羽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信封上沾了一点墨迹,是咳出来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江澈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他最后怎么样?喝了药,写了信,就走了。”

  江澈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被血洇了好几处,但内容异常清晰。

  “太上皇钧鉴:草民沈清源,本织造局一介账房,贪生怕死,藏匿五年,不敢将沐家罪证呈上。

  今垂死之际,再不说便没机会了。

  沐天恩在杭州望湖楼交给林公子的那本册子,只是沐家在江南洗钱账目的一部分。

  真正的完整账册,藏在蜀道茶庄成都总号的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树干里。

  那棵槐树是沐家太祖沐英亲手栽的,三十年前被蛀空了心,沐家用铁皮把树洞封了口,外面糊了泥巴。

  所有真账全在里面,包括沐家跟朝廷官员往来的全部记录、贿赂明细、走私火器的详细路线图。

  草民本该五年前就把这东西交给您。

  草民怕死,躲了这么多年,连累了周正,连累了李尚书,连累了织造局十几个被灭口的兄弟。

  草民没脸求您恕罪,只求您拿到账册,替那些死了的人讨一个公道。草民沈清源,绝笔。”

  江澈把信放在桌上。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送信的人呢?”

  赵羽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带进来。”

  两个暗卫押着一个中年人走进来。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圆脸,八字胡,浑身发抖,进门就扑通跪下了。

  “小人陈九,叩见太上皇。”

  “你是沐家的人?”

  陈九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小人是蜀道茶庄京城分号的掌柜。

  茶庄被查封之后,小人一直躲着没敢露面。但是沈先生对小人有救命之恩——十年前小人押货在运河上翻了船,是沈先生垫了二百两银子替小人赔了货款。

  他临终前找到小人,说有一件事必须面呈太上皇。

  小人知道小人罪该万死,但沈先生说了,这件事关乎大夏江山社稷,小人不敢不来。”

  江澈低头看着他:“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陈九磕了一个头:“怕。但沈先生说太上皇赏罚分明,小人只要说实话,太上皇不会杀小人。”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又补了一句:

  “太上皇,还有一件事。沐家已经收到风声了,正在往成都总号调集人手,想抢在朝廷之前把那本账册毁掉。

  时间紧迫,太上皇要派人,必须今夜就动身。

  成都总号后院的槐树只有沐家嫡系知道位置,旁人就算进了院子也找不到。

  但小人知道,小人十年前在成都总号当过三年伙计,那棵槐树小人亲手浇过水。”

  江澈站起来。

  “赵羽。”

  “属下在。”

  “传信巴特尔,让他带天狼卫所属,日夜兼程赶赴成都。京城到成都两千四百里,我给他十天。成都总号后院那棵老槐树,务必在沐家动手之前拿下。”

  赵羽躬身,转身走到门口时,江澈又说了一句。

  “这人先押在暗卫衙门。等账册到手,若所言属实,免他该死。”

  陈九被带下去之前,忽然抬起头。

  “太上皇,沈先生还有一句话,让我一定告诉您。”

  “说。”

  “沈先生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当年没胆子把账册直接交给您。他怕死,躲了这么多年,连累了许多人。但他最后说——能死在太上皇手里,他认了,没白活。”

  陈九被押走了。

  江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沈清源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迹被血洇开的墨迹里,是一个账房先生用命护了五年的真相。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积了半尺厚。

  “你放心走。”他对着窗外的夜空说了一句,“这笔账,朕替你算了。”

  成都总号的消息是腊月二十九从巴特尔那边传来的。

  一切都很顺利。

  巴特尔带着天狼卫所属一起出发,顺便把陈九从暗卫衙门提了出来给他带路。

  两千四百里路,天狼卫只用了九天。

  成都总号的后院不大,种着几棵银杏,正中间就是那棵老槐树。

  树干有一抱粗,树皮皴裂,看着跟普通的槐树没什么两样。

  巴特尔按陈九指的位置敲了敲,声音空洞,确实被蛀空了。

  用刀刮开外面糊的泥巴,露出底下的铁皮。

  铁皮封得很严实,用铆钉铆死的,撬开花了半盏茶的功夫。

  树洞里藏着一口铁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

  打开之后,里面码着七本账册,每本都有两指厚,用油纸裹了好几层,保存得比沈清源那本密室里的账册还要完好。

  巴特尔翻开最上面一本,看了几页,合上了。

  “全部带走。树洞封回去,不要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