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皇帝会乾纲独断,毕竟这案子触犯的是天子本人,按说皇帝最有资格发落。
可是今日吕家的事情,居然没有马上直接得出结论。
皇帝把皮球踢给了大理寺和开封府,让他们按律法去审,这分明是不想以天子之怒来定人罪名。
戴宗忍不住问道:“官家,那微臣提议的肃清整顿呢?东京城里的旧世家不止吕家一家,若不趁此机会一并清理,只怕他们日后还会生出事端。”
王伦想了想道:“先拿出章程,审议过后先在东京城推行,看看效果。
东京城是试点,做得好再往地方上铺开,做得不好就及时收住。
步子不能迈得太大,迈大了容易摔跟头。”
谨慎。
皇帝居然如此谨慎,这明显让众人感到意外。
从前在山上,官家可不是这样的,该杀就杀,从不犹豫,拍桌子便定了生死。
如今坐了龙椅,反倒比从前更小心了,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每一个决定,都给下面的人留了转圜的空间。
此事暂时就这么定下。
王伦见群臣不再奏报,便朗声道:“有两件事需要告诉诸位。
第一,政事堂统筹明年的恩科事宜,包括时间、州郡派发,都给朕拿出一个细案来。
第二件事,政事堂与礼部商议,关于建立科学一目的事宜,从私塾开始下发教材,在三年后纳入初步考核。
不是让你们商量做不做,是让你们商量怎么做。”
百官纷纷领旨谢恩。
大朝会就是如此,不是吵架的地方。
都说开大会都是商议差不多的事情,在这里走流程,而需要讨论和辩论的都是开小会。
真正的争执和权衡,从来不在大殿上,而在政事堂的密室里,在御书房的私谈中。
朝会很快结束,山呼万岁之后,百官恭送皇帝退朝。
然后百官陆续出了宫门,官袍在宫门外散开,三三两两地各自回各自的衙门。
有人走得快,大步流星地赶回去处置公务;有人走得慢,还沉浸在方才的争论中没有回过神来。
这路上走着,晁盖、戴宗、吴用三人并肩而行。
秋日的阳光洒在宫前的石板路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戴宗不解道:“官家好似变了。”
“怎么说?”晁盖眉头蹙起,偏头看他。
“按道理,今日这吕家的处置,换做以前在山寨,官家肯定直接给出结果了。
杀谁,留谁,抄多少家,几句话便交代得明明白白。”
吴用轻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还肿着的眼眶,那两团乌青还没消下去,摸上去还有些胀痛:“这才说明官家的厉害。
他当初做山寨头领是一个样子,后面做将军府的将军又是一个样子,后面到了齐王,更是一个样子。
眼下官家做了君王,那是又一个样子。
其实这才是官家无敌的地方,无相之人,龙蛇之变。
水泊里他是水泊里的王伦,朝堂上他是朝堂上的天子,每一个身份他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真正出问题的是我们,我们要适应这种变化,不能老拿山寨里那一套来套如今的事。”
戴宗似有领悟,下意识道:“官家似乎更少直接表达决定了。
从前他说话斩钉截铁,今日却把皮球踢给了大理寺。”
“真正的帝王,本就是要保持沉默,而不是展现喜怒。
君王暴露喜怒,就会让臣子们洞察,从而取悦逢迎,顺着你的脾气说话办事。
君王不急于表态,正是因为他们的言语,有媲美律法的作用。
一旦开口就无法变更,这就需要他们格外谨慎地表达决断。
皇帝的言语不是普通人的言语,而是有天与法。
若是皇帝之言屡屡出错,那么天子的威与德就会耗损,臣子们就会生出轻视。
臣子们奏报的事情往往都会有各自的偏好,大多数人容易陷入先入为主。
皇帝今日不表达态度,本质上是他想要更多的角度和讯息,从而获取更全面的判断。”吴用说得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篇早就想通了的文章。
晁盖与戴宗不可置信地望着吴用,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难道这家伙被打了一顿,开窍了?
那两拳挨在眼睛上,倒把脑子给打明白了?
晁盖惊叹道:“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本以为是开玩笑。
今日吴相公所言实在让人振聋发聩。
这等见识,非一般人所能及,我等粗人是拍马也赶不上了。”
吴用苦笑道:“若是不好好学习,如何治理好国家?
我还不想辜负官家信任呢。
再说了,朝堂上还有宿元景、张叔夜他们,往后李纲要是来了,这些都是有才之人,正经进士出身,从小读圣贤书长大的。
我若不读书,拿什么跟人家论政。
我自然要刻苦学习,每日看书到子时才可以,雷打不动,再累也得翻几页才能睡。”
“也要照顾好身体,这要求自己也太严苛了。”晁盖劝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吴用抬起头,望着太阳,眯起那双还带着乌青的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低声道:“官家对我恩重如山,士为知己者死。
仅此而已。
这条命是他给的,这份前程也是他给的,我不努力,对不起他,更不对不起今日的位置!”
这话一出,晁盖、戴宗都露出动容之色。
两人不再说笑,沉默着与吴用一同走出了宫门。
三人的背影在日光下渐行渐远,袍角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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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书房。
皇帝换了正装,脱下了朝会上的衮服和通天冠,换了一身深色的常服,腰间只束了一根素带。
此刻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只有一幅摊开的舆图,边角用镇纸压着,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海岸线和港口的位置。
屋子两侧的椅子上坐了一圈人。
李俊、张顺、童家兄弟、阮氏三雄、孟康……水军的将领们都到齐了。
这些在梁山水泊里泡大的汉子们,此刻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他们今天穿的都是簇新的官袍,只是穿在身上多少还有些不自在,阮小七时不时扯一下领口,总觉得勒得慌。
皇帝端坐,环视一圈。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从李俊的沉稳到阮小七的跃跃欲试,从张顺的从容,到孟康眼中的迫不及待。
他开口道:“孟康跟你们说过了吧?朕今日叫你们来,是要议一议海军的事。
不是水泊里那几条小船,是真正能出海打仗的海军。”
众人纷纷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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