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宗一出列,很多人都察觉到大事不妙。
这位神行太保平日里话不多,在朝堂上站班时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像晁盖那样声如洪钟,也不像吴用那样话里藏刀。
可一旦他站出来,说的便绝不是小事。
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笏板,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皇帝一句准奏,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平淡得不带半分喜怒。
戴宗展开手中的奏本,朗声道:“东京吕家,百年大家,自前朝起便世居京城,历代为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迨大明立国,不思安民,不念新朝宽仁之德,却纵容家族后裔四处霸占田产、房产,欺行霸市,行迹恶劣。
其族中子弟吕承恩,欺男霸女,横行街市,纵容豪奴当街行凶,破坏秩序,百姓怨言四起,敢怒而不敢言。”
他顿了顿,将奏本翻过一页,声音又冷了几分:“新朝初立,天子脚下,竟然还有此等恶劣家族逍遥法外。
他们以为新朝跟旧朝一样,以为世家大族犯了事照样能靠银子和人情摆平。
当要明正典刑,狠狠打击,叫天下人都看看,大明不是赵宋,容不得这些蠹虫。
既然有一个吕承恩,恐怕暗处还有无数个吕承恩,只是暂时没有被翻出来。
微臣提议,东京城要戒严,让开封府为核心,收集各大旧贵族、老世家不法行为,整顿纲纪,还百姓安康生活。”
此话一出,晁盖阔步而出。
他身材魁梧,往殿中一站便有一股子压人的气势,袍袖随着步伐微微鼓荡。
他拱手道:“官家,戴相公所言极是。吕家乃是大族,在东京城里盘根错节多少年了,仗着祖上几代做官,积攒了泼天的财富和田产。
官家登临,他们一族一不恭贺,二不出来为官为新朝效力,反倒趁着国难大发其财,霸占了多少人的产业,光是李师师和赵元奴那一桩,便是明证。”
他越说越气,声调又拔高了几分:“此番更是殴打吴相公,吴相公那双眼到现在还肿着,只能眯着缝看人。
威胁微服私访的官家,豪奴挥着棍棒便往上冲,若不是慕容战一箭封喉,后果不堪设想。
此等行为,罪大恶极,不可轻饶。
微臣提议,吕氏一族当要提交开封府,诛灭九族,以儆效尤。”
这两人一说,全场哗然。
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有人与身旁同僚交换眼色,目光中满是惊骇,有人额头沁出了冷汗,抬袖悄悄擦拭。
显然有些人耳目不清楚,还不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帝微服出宫的事没有几个人知道,吕承恩冲撞圣驾的事更是刚刚才传开,很多人还是头一回听说。
可是晁盖、戴宗口中说出来的消息……殴打宰相,威胁天子……实在是惊人无比,每一条都够抄家灭族的。
这时候,洪诚出列道:“官家仁义开国,登基之日便大赦天下,连前朝妃嫔都妥善安置,给了她们活路。
可是某些势力以为新朝软弱,以为大明跟赵宋一样好欺负,什么人都敢来踩一脚。
当要全国范围肃清余孽,不可不察。官家,吕家必要重惩,诛灭九族,以儆效尤。
不杀这一窝,镇不住满城的蛇鼠。”
这话一出,一干文臣武将纷纷出列,齐声支持将吕家九族消消乐。
武松更是大怒道:“让我去砍他们,一刀一个,不劳旁人动手。”
武将们纷纷支持砍人,秦明喊得最响,嗓子震得殿梁都嗡嗡的,关胜也点了头,手按在腰间佩剑上,连一向沉稳不爱出头的朱仝都没有反对。
他们这群兄弟好不容易跟着官家打的天下,刀山火海里滚过来,多少兄弟死在半路上,如今好不容易坐稳了江山,你们居然还敢冒刺,这如何忍得。
皇帝却没有贸然表态。
今时不同往日,在山寨里他可以拍桌子就定人生死,可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每一句话都是圣旨,每一个决定都牵扯千万人的性命。
有些时候矛盾扩大,就不利于团结。
吕家该杀,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若是把清查的范围放得太宽,打击面太广,反倒容易误伤好人。
扩大范围就容易被人假公济私,有些人拿着鸡毛就能当令箭,把这整顿诛杀旧贵族,搞成公报私仇的工具。
到时候地方上的人闻风而动,拿着尚方宝剑乱砍一气,反而成了冤假错案,不利于地方治理,也不利于新朝收拢人心。
治国不是造反,造反的时候,反正光着脚,只要砍就行了,治国却要谨慎持重,每一步都要小心。
人心舆论,不可不察也。
“张叔夜,吕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王伦沉声问道,目光落在张叔夜身上。
“吕家割裂了吕承恩的支系。吕承恩的家族乃是吕好问那一支。吕承恩的母亲已让愤怒的吕家人围殴致死,当场断了气,尸体就丢在大街上,没有人敢收。
支系族人被押解,绑在吕家门外跪了一夜,膝盖都跪出了血。
吕家一族在家门口跪了一夜,男女老少一个不少,连几岁的娃娃都跟着跪了。
至于吕好问,在宫门外也跪了一夜,膝盖肿得走不了路,还上书了请罪书,从头到尾都在自陈罪责,说治家无方,愧对天子。”
张叔夜不偏不倚地说道,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吕家说半句好话。
事到如今,任何带着偏向的口风,一个不好自己都要卷进去。
他做了一辈子官,深知官场如战场,战场是看得见的刀枪,官场的斗争却都是看不清的刀枪棍棒。
一旦出一个大案,那一样是尸山血海。
他不偏不倚,只陈述事实,不发表看法。
王伦点点头:“吕承恩呢?”
“还在牢狱中。开封府的大牢,单独关押,任何人不得探视。”
“让大理寺、开封府一同会审,此事按照律法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必刻意加重,也不必姑息轻纵。”王伦吩咐说道,语气平稳。
这么一说,吴用露出了意外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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