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他明白,苦难从来不值得歌颂,值得歌颂的是熬过苦难的人。
陈绍把杯中最后一点桂花酒饮尽,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他不想让赵佶听见,也不想让李师师看见。
他只是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兵,坐在歌舞升平的樊楼里,觉得浑身不自在。
陈师师以为他是拘谨,其实他只是恶心。
与此同时,樊楼往东三条街,耿南仲的府邸里,灯火也还亮着。
耿南仲的书房很大,藏书也很多,四面墙壁全是一人多高的书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经史子集和本朝诸家的文集。
他是翰林学士出身,学问是实打实的,文章写得漂亮,字也写得漂亮,朝中不少人都说他是蔡京之后文臣中的第一支笔。
但此刻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的不是毛笔,而是一封刚从河北送回来的密信。
信是转运使司里一个被他安插了多年的老吏写的,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足以让耿南仲的眉心皱得更紧一些。
信上说,陈绍在真定府杀了张孝先之后,把转运使司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撤换了十几个官员,全都是跟张孝先有过往来的人。
其中有三个人,是耿南仲的人。
“好一个陈绍。”
耿南仲把信纸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御史中丞唐恪,比耿南仲小几岁,瘦长脸,薄嘴唇,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在打盹。
唐恪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从来不在朝堂上当众发难,但他写的弹章比谁都快。
朝中六部九卿,这些年被他弹劾过的官员不下百人,有的倒了,有的没倒,但不管倒没倒,都被他的弹章扒下过一层皮来。
朝堂上的人都说他是睡老虎。
“耿相。”
唐恪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张孝先的事,您怎么看?”
耿南仲看了他一眼。
唐恪这是在明知故问。张孝先是文官,陈绍杀张孝先,就是武官杀文臣。
自仁宗之后,他们这些满嘴道德的人占据了上风之后就没有人敢这么做了,隐约之间,文官较之于武官总是高了几分。
承平日久是这样的。
可陈绍这个“武官”偏偏动了。
问题是,赵佶不但没有追究,反而默许了。
漕司的账目还在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查到最后也就是走个过场,张孝先克扣粮饷的证据确凿,“以文欺武”这条罪名被陈绍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了,圣上又点了头,谁也翻不了案。
“张孝先的事,已经翻不回来了。”
耿南仲把烧剩下的纸灰碾碎在砚台里,“再追究这件事,不但伤不到陈绍,反而会给官家留下挟私报复的印象。”
唐恪轻轻点头,晃了晃手里的茶盏,等着耿南仲把话说完。
“打蛇要打七寸。”
耿南仲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旧得发黄的奏折副本,“陈氏的根基在官渡,可此时的陈绍根基在河北。”
“他在河北杀了张孝先,立了威;打了滹沱河,立了功;收服了王禀和河北诸将,立了根基。”
“陈氏阔别许多年再次明面上掌握了军权。”
“河北如今是他的铁桶江山,官家就算心里有疑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他。”
他把奏折副本摊开在书案上。唐恪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轻轻跳了一下——那是靖康元年的河北军费拨付明细,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每一笔银钱的去向。
“但是。”
耿南仲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河北军的粮草和饷银,是靠户部和漕司调拨的。只要我们把粮草调拨的审批权牢牢攥在手里,就能掐住他的脖子。没有粮草,河北军就是一头饿虎——牙再利,也咬不了人。”
他把奏折合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见。
“从今天起,河北来的紧急粮草、军械、药材的调拨文书,一件都不许直接批。全部按例送到户部审计,由你这边把关。能拖就拖,能卡就卡。”
“哪怕陈氏的刀再怎么锋利,终究不过是世家,而不是皇权。”
“他想要继续延续陈氏的千年世家战略,就必须在规则之内与我们争斗,撕咬。”
“而如今......”
耿南仲笑着说道:“而如今,规则也好,局势也好,全都站在我们这边。”
唐恪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耿南仲又翻开了第二本奏折,这一本是吏部的官员考核名册,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在一个人名上画了个圈。
“另外,我们在河北的人还没被陈绍清理干净。转运使司里至少还有两个位置是我们的人,河北各州的通判里也有三四个是咱们的门生。”
“让他们找个机会,搜一搜陈绍在军需调度上有什么疏漏。大疏漏找不到,小疏漏总有——比如哪一笔抚恤金发放不及时,哪一批粮草调拨手续不全,哪一营的空额核销程序上不合规矩。只要有一个口子,我们就能撬开整面墙。”
唐恪拿过纸笔抄下了那几个名字,然后抬起头来。
他微微皱着眉头,把声音压得极低:“耿相,说句实话,我见过陈绍几次,这个人不贪财、不好色、不拉帮结派。要抓他的把柄,恐怕不太容易。”
耿南仲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奏折上抬起来,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唐中丞。陈绍不贪财不好色,是他聪明。”
“但聪明人有一个毛病——太自信。滹沱河打了胜仗,河北诸将对他死心塌地,从河北到京城,到处都是夸他的声音。一个人被夸久了,难免会飘。他一飘,就会露破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就算他真的不飘——张孝先那件事,他动了文臣,就等于是动了整个大宋士林的根基。”
“朝廷里的文官们,面上不会说什么,心里都清楚:今天他敢杀张孝先,明天就敢动别人。咱们要做的,不是冲锋陷阵跟他正面对抗,而是在暗处撒钉子,让所有对陈绍有疑虑的人,都变成咱们的盟友。”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等钉子撒够了,再找一个人,在朝堂上参他。”
“参他什么?”
唐恪追问。
耿南仲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桌上的几份奏折副本一一收好,重新放回书架。然后才转过身来,说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很简短,但唐恪听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出来。
他站起身来,朝耿南仲拱了拱手。
“我这就去准备。”
耿南仲点了点头,目送他走出书房。门重新关上,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烛火跳了两跳,把他那张清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一旁,拿起笔继续批阅堆积了好几天的公文。
窗外传来远处隐隐约约的丝竹声,是樊楼的方向,大概又在演新曲子了。
耿南仲抬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字,只是低声喃喃自语。
“有些人啊,总觉着自己是扮猪吃老虎的那个老虎,觉着自己是养精蓄锐、如同战国时候那只一鸣惊人的鸟儿,可却不知.......”
“温柔乡散尽英雄气,酒色财气杀尽天下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