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传承,世代受教,礼义廉耻忠孝,每个字都是从小刻在骨头里的。如果臣在河北振臂一呼、调转刀锋,那不是臣一个人的耻辱——那是千年陈氏满门祖宗的耻辱。这个代价太大了。”
说到此处,陈绍忽而一笑。
他眉宇中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陛下,赵氏至今传承了多少年呢?”
“有陈氏多吗?”
“昔年大唐时候,天下好事之人曾编撰名姓谱,第一列第一行第一等唯有一个官渡陈氏,当时的皇帝李氏也不过屈居于陈氏之下的五姓七望当中。”
“何言陈氏要谋逆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砸进木头里,干脆、扎实、不带一丝犹豫。
赵佶沉默了很久。
“说得好。”
他终于开口了,嗓音有些涩,“官渡陈氏千年传承,朕不该疑你。”
两人之间的那道无形隔阂,在这一刻悄然消融了。
赵佶的眉头舒展开来,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坐姿,甚至往后靠了靠椅背,可眼眸深处却闪烁着些许暗色。
陈绍看见了,但却不在乎。
“朕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赵佶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恢复了平日里的随意,“河北平靖之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陈绍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沉吟了片刻。
“官家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话?”
赵佶轻轻拍了拍桌子:“朕今夜来你这里,就是想听真话。”
“好。”
陈绍放下茶盏,“那臣就直说了。滹沱河一战,固然胜了,但胜的是战术,不是战略。河北稳住了,但河东、陕西、京东诸路,还有大片土地需要重整。富平大败之后,川蜀的门户已经洞开。西夏那边虽然暂时没有大动作,但一直在观望。金人虽然伤了拔离速,但完颜宗翰的主力还在,完颜宗望的东路大军也在虎视眈眈。太平尚远,远得很。”
他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语气平静,没有夸大战况,也没有粉饰太平。
赵佶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陈绍说的这些,他心里也清楚,只是长久以来没有人敢在朝堂上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那些大臣们只会说“圣上英明”“金人不足为惧”,只有陈绍敢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他面前。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朕问你,如果……朕是说如果——朕用你做宰相,你敢吗?”
陈绍愣了一下。
正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比方才那番关于谋反的质问还要让人措手不及。他没想到赵佶会在这种场合、用这种近乎闲聊的方式把这句话问出来。
但转瞬之间,他就恢复了平静。
他望着案上那盏烛火,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笑着说道:“陛下,陈氏有何不敢的呢?”
“相位.....除却大宋外,陈氏已然做了近乎千年了。”
“天下平和,陈氏有何不能,陈绍有何不敢?”
“只是现在不合适。”
“还需要等。”
赵佶看了他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坚持,也没有失望,只是把这件事轻轻揭过了。
“那....朕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绍抬起头,目光与赵佶的目光碰上,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像两颗烧得很暗的炭。
陈绍话题一转。
“臣想去西北。”
赵佶微微皱眉:“西北?”
“金人可以暂缓,西夏必须速决。”
陈绍的语气变得锐利起来,“富平大败之后,朝廷在川蜀以北已经没了屏障。如果西夏和金人联手夹击,川蜀不保,整个西南就完了。到那时候,大宋两面受敌,危在旦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
“西夏不灭,大宋不宁。”
夜风吹过庭院,把窗棂上的纸吹得簌簌作响。
烛火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正堂里的光影交错变幻,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兆。赵佶坐在那一动不动,认真消化着这个比他预想中更加沉重的答案,目光里掠过一道道复杂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要把方才那些沉重的念头也一并拍掉。
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陈绍,脸上竟带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这些话,改日到朝堂上再说。今夜不妨先陪朕去一个地方。”
陈绍站起身来:“官家要去哪里?”
赵佶没有回答,只是招了招手,带着他朝门外走去。
老内侍连忙提灯引路,竹叶无声地跟在不远处的影子里。几人在夜色中穿过了半条御街,又拐进了一条窄巷,走了很久,终于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朱漆小门前。
陈绍认出了这个地方。
樊楼的后门。
赵佶推开门的动作很熟练,示意他跟上。
“边关的事,明日再议。今夜朕出宫的时候忽然想到,你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朕还没好好请你喝一顿酒。”
他回头冲陈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帝王心术,没有试探和猜忌,只有一个被朝政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点喘息之机时才会露出的、轻松的、发自真心的笑意。
“走吧,李师师今晚备了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