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沱河的水,红了整整三天。
拔离速的本阵渡过河心之后,北岸的火药阵地同时炸响。
三十罐掺了铁砂的火药埋在河滩的沙土下,引爆的那一刻,整片河滩像是被人从地下掀了起来。
泥沙、铁砂、碎肉混在一起,炸成一片暗红色的雾。
金军的冲锋阵型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前锋和中军之间断了联系,前面的冲不上去,后面的退不回来。
宋军的八牛弩在同一时刻齐射,三十支儿臂粗的弩箭从河堤后方呼啸而出,专打金军的旗号和军官。
完颜阿鲁被一支弩箭钉在河滩上,战旗倒下去的时候,金军的右翼彻底乱了。
拔离速站在北岸的泥滩上,半边脸被火药炸起来的砂石刮得血肉模糊,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他单手拄着战旗,脚下堆满了尸体——有宋军的,也有金军的。他的亲卫队在他身边围成了一个半圆,刀口全部朝外,像一群护着濒死头狼的狼群。
“将军!”
副将嘶吼着,“退回南岸!还有机会!”
拔离速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望向北岸的河堤。
宋军的防线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崩溃。
那些被他看不起的河北兵,那些在太原、在雁门关一触即溃的宋军,此刻像钉子一样扎在土垒后面,寸步不退。
他看到了一面旗帜。
旗帜下面站着一个人,隔着硝烟和血雾,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形笔直得像一杆枪。
“宋人有备。”
拔离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打了十年仗,从辽东打到中原,攻破的城池不下三十座,杀过的宋将不下二十个。
他从来不信宋军能打仗,从来不信这些种地的、读书的、做买卖的人能挡得住女真铁骑。
但此刻他站在滹沱河北岸的泥滩上,脚下的地面还在因为火药爆炸而微微发颤,耳边全是金军士兵的惨嚎和宋军的喊杀声,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轻敌了。
不是轻敌宋军的战斗力,而是轻敌了那个站在旗帜下面的人。
“退回南岸。”
拔离速咬着牙下了这道命令。
但已经来不及了。
韩铁带着一营人马从上游的芦苇荡里杀出来,封住了渡口。
这位虬髯大汉光着半边膀子,手里提着一柄沾满了碎肉和骨渣的斩马刀,身后跟着他精心挑选出来的五百精兵。
这五百人全是真定府本地人,从小在滹沱河边长大,对这片河滩的每一寸地形都了如指掌。
他们在渡口守了整整一个时辰。
拔离速的三万金军,最后只有不到八千人逃回了南岸。
留在北岸的两万两千人,战死的、淹死的、被火药炸烂的、在溃逃中被自己人踩死的,铺满了整片河滩。
拔离速本人被亲卫拼死护着抢回了南岸,但他那把刻着女真图腾的弯刀,丢在了北岸的泥滩里。
王禀从尸体堆里捡起那把刀的时候,刀身上沾满了河沙和血污。
他用袖子擦了两下,露出刀刃上繁复的纹路,然后转过身,朝河堤上的那面旗帜走去。
陈绍站在河堤上,面前铺满了整片战场的硝烟。
他的铠甲上没有沾一滴血,但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从昨夜到此刻,他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道河堤。
竹叶守在他身边,腰间的刀抽出来又插回去,前前后后砍翻了三个摸到河堤附近的漏网之鱼。
“大郎君。”
王禀单膝跪地,双手捧起拔离速的弯刀,“金将佩刀,献于宣抚使。”
陈绍接过那把刀,看了两眼,然后递回给王禀。
“这把刀,送去京城。”
王禀愣了一下:“送……给官家?”
“不。”
陈绍望着南岸金军大营燃烧的余烬,语气很淡,“送去太庙。告诉官家,这是河北军的献礼。”
滹沱河一战,金将拔离速所部三万人折损过半,残部仓皇北撤,退回了燕山府。
拔离速本人重伤,左眼失明,此后终生没有再踏过滹沱河一步。
消息传回河北,各州震动。
那些之前观望犹豫的州府官员,一夜之间全变了脸。
转运使司的人主动把粮草送到了真定府,相州、磁州、洺州的守将纷纷派人来递帖子,表示愿意听从宣抚使司调遣。
陈绍没有客气,一一收了,然后把韩铁派去了相州、王禀的副将分去了磁州,河北诸军的指挥权在短短一个月内被他彻底捏在了手里。
他在真定府又待了两个月。
不是不想回京,是不能回。
仗打完了,但河北这个烂摊子远没有收拾干净。
张孝先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套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还在。
转运使司里还有不少人是他的旧部,明面上不敢跳出来作对,暗地里在粮草调拨上动了不少手脚。
陈绍花了两个月,该查的查,该撤的撤,该调的调,把转运使司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等到他终于启程回京的时候,已经是秋末了。
河北的官道上铺满了落叶,路两旁的白杨树被秋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陈绍骑在马上,竹叶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是一队护卫。人不多,只有二十骑,但个个都是在滹沱河边上见过血的老兵。
“大郎君。”
竹叶策马上前,递过来一个水囊,“京城来了消息。”
陈绍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说。”
“官家派了人在城门外候着,说是要在宫中设宴,为你接风。”
陈绍放下水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弧度。
“接风。”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我打了胜仗,他自然要接风。但接了风之后呢?”
竹叶没有答话。他从来不答这种问题。
“朝中那些人的嘴,我是知道的。”陈绍把水囊递回去,“我在河北待了半年,手里握了十几万兵权,打退了金人最凶的那员大将。在他们看来,这不是功劳,是威胁。”
他抖了抖缰绳,马加快了脚步。
“回京之后的日子,怕是比滹沱河边上还要难熬。”
“人心总是易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