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片刻之间,满帐的军官全部起立,甲胄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
陈绍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明日卯时,开始清点兵册。”
两个月。
河北诸军的整顿,比陈绍预想的要快。
不是因为他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因为这些当兵的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那些真正能打仗的将领,像王禀、像韩铁,之前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来,如今头顶上的石头忽然被搬开了,憋了多年的劲头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清点兵册花了三天。
真定府在册兵员两万四千人,实到一万八千,空额六千。
陈绍没有遮掩,直接将空额核销,把剩下的兵打散重编,老弱病残全部转入后勤,精壮之士按千人一营重新编组,共编十六个营。
每营设正副指挥使各一人,直接向宣抚使司负责。
抚恤金在第三天全部发放到位。
薛老汉拄着那条木棍假腿,从军需官手里接过沉甸甸的钱袋时,当着一营人的面跪下来朝宣抚使司衙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那些领到了拖欠数年抚恤的伤兵和遗属,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钱袋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条命。
第五天,陈绍派人抄了张孝先的宅子。
搜出来的金银、地契和借据堆满了半间屋子。
光是那批九出十三归的借据,就牵涉到城中七八家大商户。
陈绍把借据全部当众烧毁,商户们松了一口大气,第二天就主动捐了三千石粮食充作军资。
第十天,竹叶带着从燕山府带回来的火药匠人,开始在城外的一处隐蔽工坊里配制火药。
配方是竹叶从一位老匠人那里得来的,硝、硫、炭的比例比寻常火药更精确,研磨也更细。
第一批试制品在河滩上引爆的时候,炸出来的坑比预计的大了一倍不止。竹叶站在坑边,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还可以更猛。”
他说,“铁砂再多掺两成。”
王禀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
“竹护卫,这东西……”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在京城的时候你就随身带着?”
“随身带不了这么多。”
竹叶认真地回答,“但带一点,总比不带好。”
王禀决定不再追问。
第二十天,王禀带人在滹沱河北岸开始动土。
陈绍给他的图纸画得很细——陷坑的间距、拒马的角度、土垒的高度,全都标了尺寸。八牛弩的阵地设在河堤后方三十步,弩机的基座用夯土压实,每架弩机配三名弩手和两名装填手。
“这是守河的打法。”
王禀看了图纸之后愣了一下,“大郎君真打算让金人过河?”
“不过河,怎么关门?”
陈绍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第三十天,拔离速的前锋抵达滹沱河南岸的消息传到了真定府。
陈绍正在吃早饭。
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信使递上来的军报,然后把碗里剩下的小米粥一口喝干,站起身来。
“传令,全军明日开拔,北上滹沱河。”
第三十五日,陈绍站在滹沱河北岸的高地上,把单筒望远镜从眼前移开。
南岸的金军大营在镜筒里看得清清楚楚。
三万人规模的营盘扎得极其规整,三道壕沟、两道栅栏、每隔五十步一座箭楼。中军大帐的金顶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帐前竖着一杆大纛,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
拔离速的帅旗。
“就是这个人了。”
陈绍收起望远镜,望着对岸那座庞大的营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禀站在他身后,握刀的手微微发紧。
“大郎君,这一仗怎么打?”
陈绍把望远镜递给身旁的竹叶,转过身来。河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拔离速打仗,有一个特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他太相信自己的冲击力。太原之战他用声东击西,雁门关他用火牛阵,平定军他一口气吃掉了宗泽半个营。每一仗,他都是先进攻的那一个——像饿虎扑食,快、狠、不回头。”
他把手放下。
“那就让他扑。”
陈绍指着北岸的河滩,指着那些修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煞有介事的土垒、拒马和旗帜。
“这些防线,不是用来挡住他的。是用来让他觉得——宋军不过如此。”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河堤,落在后方那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河滩地上。
三十架八牛弩已经就位,弩机的基座藏在土垒后面,从南岸根本看不到。埋在土里的陶罐引线一直延伸到河堤后方,竹叶已经带着火药匠人做了最后一次检查。
“真正的战场,在河堤后面。”
陈绍收回目光,“让他过河。让他把最精锐的那批人送过来,把金营里最能打的几千人全部送过河。然后——”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从两翼包抄,最终在南岸渡口的位置上狠狠一点。
“封住渡口,关门打狗。”
王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不。”
陈绍摇了摇头,“你还没明白。”
王禀一愣。
陈绍转过身,正对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拔离速打仗,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所以他冲起来才那么可怕,因为他的人都知道,退就是死。我们要吃掉这头老虎,就不能只是关门——还得让他自己钻进笼子里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王禀和竹叶能听见。
“东侧的防线,守到第三波攻势的时候,放开口子。”
王禀瞳孔骤缩:“放开口子?”
“对。”
陈绍点头,“让阿鲁以为他撕开了我们的防线,让他往纵深插。他会追,拔离速看到他撕开口子,也会亲自带队过河。等拔离速的本阵全部过了河——”
他看着河堤后方那片埋满了陶罐的土地。
“火药阵地,点火。”
王禀站在那里,河风灌进他的领口,冰凉刺骨。但他后背上全是汗。
他终于明白了陈绍要做什么。
这不是一场防守战。陈绍根本没打算把金人挡在滹沱河南岸。
他要让金人过河。让金人觉得胜利唾手可得。让拔离速这个打了十年仗、从来不把宋军放在眼里的猛将,自己走进笼子里来。
然后用火药、八牛弩和河北军的血,把这只老虎彻底埋在这里。
“末将……”
王禀的声音有些发涩,“末将明白了。”
陈绍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望向对岸。
海东青的大纛在晨风中翻滚着,旗下隐约能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正朝北岸眺望。
虽然隔着整条滹沱河,虽然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但陈绍仿佛能看到他嘴角那抹不可一世的冷笑。
拔离速,你打赢了太原,打赢了雁门关,打赢了平定军。
但那些仗,都是别人定的规矩。
这一仗,规矩由我来定。
三日后的清晨,滹沱河上升起了一层薄雾。
金军开始渡河。
拔离速的打法一如传闻——直接、凶猛、不留余力。第一批轻装步兵三千人踩进齐腰深的河水,第二批五千精兵紧随其后,全是女真老兵,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手里的弯刀在雾气中闪着寒光。
北岸的宋军防线按照陈绍的部署,第一波弓弩齐射之后就迅速后撤。
金兵追到陷坑前栽倒了一片,但后面的毫不停留,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阿鲁的五千人撞上王禀把守的第二道防线,刀枪相交的声音震耳欲聋。
王禀站在土垒后面,砍翻了两个金兵,余光瞥向东侧。
东侧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往后退。陈绍给他的命令只有一个字——拖。拖到阿鲁以为这道防线马上就要崩溃,拖到拔离速亲自带队过河。
“退!”
王禀嘶吼着挥刀,“再退三十步!”
东侧的宋军开始有序后撤。阿鲁眼睛一亮,忍着左臂骨折的剧痛,右手高举弯刀:“口子撕开了!冲!”
南岸的大石上,拔离速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果然是个口袋。”
他自言自语,“想诱我全军过河,然后从我背后包抄。”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那把刻着女真图腾的弯刀。刀身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可惜,你的口袋不够大。”
他高举战刀,用女真语发出了那道命令。
“全军渡河!一举击穿宋军防线,今日之内结束战斗!”
两万金军同时动了起来。骑兵、步兵、辎重兵,黑压压地涌进滹沱河,河水被搅得像开了锅。海东青的大纛踏入河水的那一刻,金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战吼。
北岸的河堤后面,陈绍放下了望远镜。
他转过身,看着竹叶。
“点火。”
竹叶拔出火折子,吹了一口。暗红色的火星在晨风中明灭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按在了引线上。
引线嘶嘶地燃烧起来,火花沿着预设的线路飞快地朝河滩方向蔓延。
陈绍转回头,望着河面上密密麻麻涌过来的金军。拔离速的战旗已经渡过了河心,旗杆上的海东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来得正好。”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