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外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陈绍大步穿过甬道,脚下的夯土路面坑坑洼洼,前几日化的雪水还积在低洼处,踩上去泥浆四溅。
他身后的竹叶紧紧跟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王禀落后半步,几次想开口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张孝先走在最后面,脚步虚浮,山羊胡在风中一翘一翘的。
营门大开。
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最前面的是二十几个伤兵,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胳膊吊在胸前,有的眼睛上蒙着脏兮兮的布条。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卒被人搀扶着站在最前面,他的左腿齐膝断去,用一截木棍绑在残肢上当假腿。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补丁摞补丁,领口和袖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伤兵身后是百姓,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大都穿着破旧的棉袄,面有菜色。
有人手里举着写了字的布条,上面的墨迹歪歪扭扭,依稀能看出“朝廷还我儿命”“当兵不是送死”之类的字眼。
看到营门里走出一群官员,人群骚动起来。那个断腿的老卒往前挪了一步,浑浊的眼睛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绍身上。
陈绍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品级分明最高,老卒虽然认不出他,但知道他是大官。
“这位大人……”
老卒的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敢问哪位是京城来的宣抚使?”
陈绍走上前去,在老卒三尺之外停住了脚步。
他微微低下了头,让自己的视线与老卒平齐。
“我就是。”
三个字说出口,人群忽然安静了。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百姓都闭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绍身上。
老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搀扶他的人,艰难地弯下那条假腿,想要跪下。
陈绍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不必跪。老人家有什么话,站着说。”
老卒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
“宣抚使大人,老汉姓薛,当年在种帅帐下当过兵。”他
拍了拍那条木棍假腿,拍得梆梆作响,“这条腿,是在太原城外丢的。鞑子的箭射穿了膝盖,随军的大夫说没救了,拿锯子生生锯掉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当时朝廷的人跟老汉说,残了不要紧,朝廷每月有抚恤,六百文钱,管一辈子。老汉心说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六百文够买米了,千恩万谢地回来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头一年,发了三个月。第二年,发了两个月。第三年,一文钱都没发。老汉去县衙问,县衙说钱没拨下来。去州衙问,州衙说钱粮吃紧。去转运使司问,门都没让进。”
他说着,转过身去,指着身后那些伤兵。
“宣抚使大人,您看看这些人——这是刘家老三,眼睛在中山府被鞑子的火油烧瞎了,家里还有个八岁的娃。这是张家二郎,右胳膊叫刀劈断了,他爹娘都死在兵乱里,就剩他一个。这是……”
他一连点了七八个人,每一个人的伤势、家世都说得清清楚楚,如数家珍。
说完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陈绍,浑浊的老泪终于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
“宣抚使大人,朝廷是不是不打算管我们了?”
这一句话问出来,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那个瞎了眼的刘老三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断臂的张家二郎咬着嘴唇,把嘴唇咬出了血。
陈绍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孝先的脸上。
张孝先此刻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陈绍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张通判。”
张孝先身子一抖:“下……下官在。”
“你说没钱。”
陈绍一字一顿,“河北转运使司的账面上,上月刚从江南调拨了十二万贯军饷,其中四万贯是抚恤专款。这笔钱,到哪去了?”
张孝先张了张嘴,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下官……下官不知道宣抚使在说什么。十二万贯?下官从未见过——”
话没说完,陈绍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甩手扔在他面前。
纸张散落一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最上面一张是转运使司的钱粮移交文书,上面清楚地写着十二万贯军饷已于上月二十一日押运抵达真定府,接收人的签名赫然是张孝先三个字,还盖着他的私印。
张孝先看到那张纸的瞬间,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当然知道这十二万贯。只是这笔钱到了他手里之后,立刻被分作了三份。
一份填了州衙的亏空,一份送给了顶头上司当孝敬,剩下的那份做了借据,以九出十三归的利钱放给了城中几个商户。至于那些残废的兵卒,他是真的没打算给。
一群废人罢了,朝廷养了他们的身子,还能替他们养老不成?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陈绍抵达真定府还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这张移交文书拿到了手。
“下官——”
张孝先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来,“下官确实收到了这笔钱,但这笔钱的用途转运使司已有批示,需优先用于城防修缮及兵器购置。那些伤兵的抚恤金,本当等到夏税入库之后再——”
他的话再一次被打断了。
打断他的不是陈绍,而是王禀。
王禀从陈绍身后走出来,大步走到张孝先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这个被张孝先当众训斥了无数次的武将,此刻眼睛里的光像是淬过火的铁。
“城防修缮?”
王禀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口,露出肩膀上两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张通判,你倒是去看看城墙。去年秋天就说要修,修到今天连块砖都没添。”
“你说的城防修缮,修到哪里去了?修到你张通判的腰包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