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节军在渤海,虽然名义上是听从杜文谦调遣,但实际上,杜文谦压根就调不动,真要这帮人出马,那肯定得经过郭宏斌一手。
倒不是说郭宏斌跋扈,而是效节军只对郭宏斌,还能听话几分。
在王猛以及梁朝禁军大部还在渤海的时候,那这支效节军还算是挺乖巧的,可当王猛意兴阑珊的班师回朝后,这些魏博武夫,可就开始原形毕露了。
在以前的时候,大伙是罪民,被从老家一路给迁到营州去,那个时候,打仗打输了,魏博被灭了,那挨罚虽然憋屈,但大伙也只能认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大家伙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打出了大梁开国以来,一等一的大功勋。
当然了,这个功勋确实大,大到已经足以载入史册,被人再三提起的地步。
都这么牛逼了,那别说旁人不敢歧视他们,就是效节军的所有军卒,那一个个也是一扫往日的阴霾,开始重新扬眉吐气起来。
这帮人到了渤海上京,那简直就跟大爷一样,就连朝廷派下来的军正使,那都是爱搭不理的。
也就是郭宏斌还能制的住,不然的话,这帮人的功劳再大,那也只能是下狠手清理了。
对杜文谦而言,在他刚坐镇渤海时,那效节军驻军渤海,对他是利大于弊,可当他逐渐稳定渤海形势,并且和诸多世家大族,已经达成了默契。
在时局混乱的时候,效节军是把好刀,可现在局势趋于稳定,那效节军在渤海,可就弊大于利,反而不利于杜文谦稳定地方。
所以,杜文谦才会私底下屡屡上书,请求陛下,将效节军调回中原。
而这帮人现在也差不多在渤海待烦了,很多人都想着,自己立下如此大功,那是不是该回家乡了。
到时候,回乡盖高宅,置田亩,再生养个十个八个子嗣,两三代下去,一个人就能变成一百来人的大家族了。
………………
渤海上京城内,朱雀大街旁的四海楼,乃是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
往日这里皆是渤海勋贵,豪商巨贾在此设宴聚饮的地方,可今日酒楼第三层,全被这帮人包场了,满座皆是披甲带刀,腰悬功牌的效节军士卒。
楼内酒香浓烈,不过,在这股酷烈的杀意面前,精致的菜肴鲜香也被轻松压过。
满堂武夫高坐喧哗,嗓门洪亮震得梁柱微颤,堂内的酒楼伙计垂首立在角落,在这种情形下,那是大气都不敢喘。
虽然只包了三楼,但一堆武夫入内,别人哪敢去楼下吃饭,那不是自找不痛快嘛。
正中主位上,赵从远半卸铁札甲,袒着半边黝黑结实的胸膛,肩头还留着一道的箭伤疤痕。
围坐他周遭的皆是效节军的中层军官,这些人,可以说都是跟着郭宏斌血战渤海,以两千破十万的老兵。
在场众人,那皆是面带傲色,眉眼间尽是功成之后的张扬跋扈。
“说句实话!”赵从远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随后,他重重将碗墩在桌上,震得碗底酒水四溅。
“咱们这帮魏博人,昔日是什么光景?败军罪民!被押着千里迁徙,贬去营州苦寒之地,看人脸色过日子,一想到当初的日子,咱想想心里都难受。”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有人狠狠啐了一口,眼底满是愤慨之色。
眼见众人被自己情绪调动,赵从远半只脚踩在长凳上,抬手指向窗外的上京宫城,底气十足的喊道。
“可现在呢!咱们跟着郭军使血战镇安,以两千余弟兄,击溃渤海十万大军,踏平上京王城!这等赫赫战功,放眼整个大梁朝,谁敢和咱们比!就单凭这一桩功,足以让咱们光耀门楣!”
一席话说得众人热血翻涌,座中皆是轰然叫好,刀鞘拍击桌案之声不绝于耳,整座酒楼喧闹更盛。
“说得是!咱们拿命拼来的功劳,实打实的浴血功勋!”
“朝中那帮人,就是看不上咱们,就是陛下…………”
眼看说的话有点不对,赵从远连忙喝止道:“行了,能说的话说,不能说的,别他娘的瞎说。”
“是…是是,咱们多喝了几口,嘴上没个把门。”
赵从远倒也不是太在意,而是略过这个话题,接着说道:“这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咱们在这渤海待得够久了,早就待得厌烦,依我看,是时候求个归宿了!”
说到这,他凑近众人,声音压低了几分:“明日我便去拜见郭军使,恳请军使上书陛下!我等战功已立,边功已成,理当调回中原故土。
到时候咱们回乡置良田,建大宅,娶妻纳妾,多生儿郎!不出两代,咱们这些底层武夫,也能在故土立起一方大族!”
旁边一名满脸虬髯的队正连忙接话:“郭军使肯替咱们说话吗?朝廷对咱们魏州人不喜,怕是不一定会同意啊。”
赵从远一脸笃定的说道:“郭军使是陛下元从,旁人上书或许无用,但只要郭宏斌将军一纸奏疏递上去,陛下必然应允!”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个个面露喜色,仿佛归乡享福的日子就在眼前,纷纷举杯共饮,畅想日后安逸富足的生活。
这帮效节军老兵本就恃功自傲,此刻酒意上头,更是肆无忌惮。
在上京城驻扎半年之久,他们早已按捺不住心性,只因军正使司,成天巡查,让他们不敢肆意妄为,否则以他们如今的气焰,何止是白吃白喝。
那早就在强占宅院,强掠渤海美色,就在这渤海上京城中,开枝散叶了。
当然,这也是杜文谦烦这帮人的理由,一休沐,这群人就跑去胡吃海喝,完了还不给钱。
杜文谦说了几句,这帮人的眼神就感觉要吃人了,倒是郭宏斌对着他们破口大骂,但是骂完后,这群人又是诉苦,又是告屈的。
自打踏平渤海,这群人便打心底里觉得,这域外疆土的一切,都是他们用性命换来的战利品。
别说一顿酒饭,便是再多的财物,他们取用也是理所应当,分毫没有半分愧疚,所以,为了安抚人心,这吃饭的钱,杜文谦只能是捏着鼻子,替他们给了。
这点钱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可这却让杜文谦感到膈应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