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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投降

  粮食收完的那天,历阳城外的晒谷场上堆满了金灿灿的稻谷,像一座座小山。

  百姓们载歌载舞,杀鸡宰羊,庆祝这个从来没有过的丰收年。王静渊直接让人在城门口支了几口大锅,熬了粥,蒸了馒头,任人取用。

  无论是历阳城的居民,还是外来的过客,皆可以取食。有的时候,收买人心就是这麽简单。即便到了後世,衣食无忧的情况下,发鸡蛋都是极其好用的手法。

  寇仲站在城头,看着城下的热闹景象,嘴里嚼着一块干饼,目光却越过那些欢笑的人群,望向远处的官道。

  徐子陵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仲少,在想什麽?」

  「在想竟陵。」寇仲咽下嘴里的饼,声音低沉,「爹说等粮食收完就打,现在粮食收完了,他倒是不提了。」

  徐子陵没有接话,只是将那碗汤递给他。

  寇仲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问:「陵少,你说爹是不是在考验我们?」

  「考验什麽?」

  「考验我们有没有胆量自己提。」寇仲放下碗,转过身靠在城垛上:「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来都会把饭做得色香味俱全,然後端上桌。

  不过,也就仅限於端上桌了。无论他之前做了再多的事,到了关键的时候,他都不会把饭喂到我们嘴边。」

  徐子陵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去提。」

  寇仲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你倒是会支使人。」

  「你才是主帅。」徐子陵面色不变:「我只是个打下手的。」

  寇仲摇了摇头,大步走下城头。徐子陵虽然这麽说,但也是跟在了寇仲的身後。

  太守府,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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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静渊依旧躺在躺椅上晒太阳。

  李秀宁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本帐册,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独孤凤在院中练剑,剑光如匹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

  「爹。」寇仲抱拳,声音沉稳,「孩儿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说。」

  「竟陵。」寇仲一字一顿:「孩儿想带兵去打竟陵。」

  王静渊愣了愣,好像是有这麽一回事,他差点都忘了:「说说你的看法。」

  「竟陵是长江中游的要塞,谁占了竟陵,谁就占了半条长江。」寇仲的声音越来越稳,「我们现在有粮、有兵、有马、有军械,趁着其他势力还没反应过来,先下手为强。」

  「这只是最浅显的。还有呢?」

  「瓦岗寨现在元气大伤,自顾不暇。宇文阀缩在太原,独孤阀————」说道这里,寇仲小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位母亲:「独孤阀和李阀跟咱们有姻亲。这个时候,没人会来抢竟陵。」

  王静渊坐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知道寇仲是在捡好听的说,毕竟李阀和独孤阀无论是出於什麽考虑,都是嫁了女儿过来。这两桩联姻,是天下皆知的,他们也是想要用这种方式让王静渊有所顾虑。

  不过他们还是低估了王静渊的不要脸程度,可以说,这两桩婚事对於王静渊的制约力度,绝对没有对这两家门阀的制约强。

  所以反过来,当王静渊准备做些什麽的时候,这两家门阀便会更加的束手束脚。

  「行,有点样子了。」他拍了拍手:「去吧。李靖、李世民,你随便挑。」

  寇仲愣了愣:「爹,你不一起去?」

  「你不是都分析出来了吗?我去做什麽?」王静渊重新躺下:「打一个小小的竟陵城,还要我亲自出马?那我要你们干什麽?」

  寇仲讪讪地笑了笑:「既然爹不跟着去,那我两个将军都要。」

  「随你。」

  李秀宁放下笔,看了王静渊一眼:「你就这麽放心?」

  「不放心又怎样?」王静渊闭着眼睛:「路得自己走。我都把路修好了,他们不可能连走都要我背着走吧?」

  李秀宁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算帐。

  独孤凤收剑入鞘,走到王静渊身边,弯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麽。王静渊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行,你跟着去。」

  独孤凤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李秀宁记帐的笔顿了顿,用余光看了眼独孤凤,但也没有说什麽。

  竟陵城头,隋军的旗帜还在,但已经耷拉下来了,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破布,连风都懒得吹它。

  城外三里处,两千人马正在安营紮寨。没有急促的鼓点,没有慌乱的号角,甚至连斥候的往来都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从容。士兵们不紧不慢地挖着壕沟、立着栅栏、搭着帐篷,像是在自家後院里干活。

  寇仲骑在马上,手搭凉棚,望着那座青灰色的城郭。

  「守军多少?」他问。

  李靖策马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据情报,隋军约三千人,主将叫闻铤,是江都宫监王世充的旧部。杨广死在江都後,他困守孤城,粮草不济,士气低落。」

  「三千对两千,攻得下来吗?」寇仲问。

  李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另一侧的季世民。

  李世民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他被王静渊软禁了几个月,又在历阳城被「圈养」了一段时间,人胖了一圈,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比以前更亮。此刻他望着竟陵城头,目光灼灼,跃跃欲试。

  「攻得下来。」他语气平淡地说道:「但不是强攻,是招降。」

  寇仲挑了挑眉:「招降?闻铤会降?」

  「他现在不降,再过几天也会降。」李世民伸手指了指城头那面耷拉的旗帜:「你看,连旗都懒得升了。一个连旗都不愿意升的将军,你指望他能有多大的斗志?」

  寇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咧嘴笑了:「舅舅说得有理。」

  李世民对这个称呼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倒是独孤凤骑着马从後面赶上来,冷冷地瞥了李世民一眼。她今日穿了一身银白色的劲装,长发高束,腰悬长剑,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寒光逼人。

  「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动手。」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在这儿站着,城不会自己开「」

  。

  「二娘稍待,我们很快就好。」寇仲安抚了一阵,收回目光看向李靖:「李将军,你怎麽看?」

  李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少帅,末将以为,与其强攻,不如先围而不打。闻铤困守孤城,粮草撑不过十天。等他自己撑不住了,我们再开条件,事半功倍。」

  「围而不打?」寇仲想了想,摇摇头:「太慢了。爹说过,兵贵神速。我们在这里围十天,周边的势力就会闻风而动。与其等他们来抢,不如我们自己先把肉吃进嘴里。」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个之前还是扬州小混混的少年,此刻说出这番话,倒是有几分主帅的样子了。

  「那少帅打算怎麽办?」他问。

  「我也主张不打,但也不能只是简单的围城。」寇仲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一块大石上。地图是王静渊画的,竟陵周边的地形、城池、关隘、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城内的粮仓、水井、兵力部署都有。

  「你们看。」他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竟陵城东是水门,连接长江支流。我们的船队可以从这里切入,断了他们的水路补给。

  城北是粮仓,但也是最薄弱的地方。城头守军多,那麽便没有多少人去看住粮仓了。

  我们少带些人,摸进城内烧粮,就像是我们之前在瓦岗做的那样。

  没了粮草,士气必然受损,即便他们想要在城里搜刮吃的,也需要分散人手。到了这时候,我们就可以在侧骚扰,或者更进一步直接攻城。」

  李靖看着地图,眉头微皱:「少师,烧粮仓容易,但烧了之後,城内的百姓怎麽办?

  三千守军加上万余百姓,没有粮草,会出大乱子。」

  「所以我才说不打。」寇仲擡起头,看着远处的竟陵城:「我要的是城,不是废墟。

  等他们没了吃食,我们便在城外埋锅造饭。城中军民,只要愿意投降者,都可来我这里吃上一碗饱饭。

  只要两成的人想要出城吃饭,那些守军,就不是那麽好阻拦了。」

  李靖沉默了片刻,抱拳:「末将领命。」

  李世民看着寇仲,忽然笑了。

  「少帅,你果然深得经理真传。」

  寇仲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但也没解释。他爹那个人,能用阴谋解决的,绝不用阳谋。能用毒药解决的,绝不动刀枪。能睡服解决的,绝不动嘴皮子。

  他的这一手,大多都是通过翻看《武穆遗书》,以及跟在李靖身後耳濡目染悟出来的。

  独孤凤在一旁跃跃欲试:「说完了?说完了就跟着我一起去烧粮仓!」

  「二娘,不如等到晚上————」寇仲的话还没有说完,独孤凤便一骑绝尘,直奔竟陵去了。寇仲无奈摇摇头,只能策马跟上。

  竟陵城头,几个隋军士兵正探着脑袋往外看。他们看见城外那支安安静静紮营的队伍,面面相觑,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茫然。

  「将军。」一个年轻的士兵跑下城头,气喘吁吁地冲进太守府:「城外有人紮营!」

  闻铤正坐在堂中,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手里捏着一只酒杯,面色蜡黄。听见士兵的禀报,他的手微微一顿,酒杯里的酒液晃了晃,洒出几滴。

  闻铤的声音沙哑,「什麽人?多少人?」

  「回将军,大约两千人。看旗帜,是历阳城的人。」

  「两千人?」闻铤愣了愣,「就两千人,就敢来打竟陵?」

  士兵低着头,没有说话。

  闻铤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堂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太守府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杨广死了,天下乱了。他闻挺算什麽?一个江都宫监的旧部,领着三千老弱残兵,困守一座孤城。周边那些势力,哪个不比他强?瓦岗寨虽然元气大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杜伏威死了,江淮军散了,但散兵游勇也有好几万。宇文阀、独孤阀、李阀,一个个都在招兵买马,扩充地盘。

  他闻铤呢?要兵没兵,要将没将,要粮没粮。连城头那面旗,都懒得升了。

  「以历阳城为据点,偏偏叫什麽扬州双头龙」。」他念叨着这毫不相干的事情,忽然笑了。

  笑过之後,是冗长的叹息。

  独孤凤一马当先,冲至了竟陵城下,预想之中的箭雨并没有落下,这倒是让她省了不少事。她擡头打量着城墙,估摸着自己冲至城下便能跃上城头。

  刚才那便宜儿子说什麽来着?粮仓在城北?独孤凤打定主意,只要一跃上城头,就直接往北冲杀。看见像是粮仓的建筑,全都一把火点了。

  但当她刚刚抵近,竟陵城门就打开了。

  闻铤穿着官袍,捧着印绶,带着几个随从,徒步走出城门。他没有骑马,没有坐轿,甚至没有让人擡着,就那麽一步一步地走出来,像一个赴死的囚徒。

  独孤凤看了一眼,见他居然没有带兵卒,就这麽出了城,便皱眉问道:「你就是闻铤?

  「」

  「败军之将闻铤,见过夫人。」闻挺单膝跪下,双手将印绶举过头顶。他看过情报,知道李阀与独孤阀的贵女都嫁给了王静渊。

  闻铤看眼前这人女子英气不凡、贵气逼人,且胯下的骏马以及身上的衣袍都不是凡品,便猜测必定是王静渊两个夫人之中的一个了。

  虽然他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哪一个,但口称「夫人」,终归是没错的。

  独孤凤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歪着头看着他:「你降了?」

  「降了。」闻铤的声音沙哑:「城内的三千守军,一万二千余百姓,从今日起,便是王经理的子民。」

  从後面跟来的寇仲翻身下马,走到闻铤面前,弯腰接过印绶,拍了拍他的肩膀。

  「闻将军,你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反倒是独孤凤,有些意兴阑珊:「没意思。」

  历阳的部队,终究还是在竟陵城外埋锅做饭。只不过这一次,却是军民同乐。城内的百姓,见着没有打起来,而且这支外来的部队居然还开仓放粮,邀请城内的百姓一起用饭。

  城内的百姓投桃报李,也是拿出了不少吃食搞军。一时间,欢快的气氛洋溢在竟陵城内。一点也看不出像是刚死了皇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