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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2章 水晶灯下,故人已老

  狄浩愣在那里的时间,其实只有一两秒。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可那一两秒里,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第一次见杨鸣,是在昭市三中的校门口。那天放学,梧桐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凌志,朗安把他从人潮里领过去,车边靠着一个年轻人,手里夹着烟,说是他哥的好朋友。

  那年他穿着洗得发宽的校服,那人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问他是不是每次考试都在班上前几名,然后塞给他五千块钱和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他问哥哥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家,那人没有答,只说,好好读书,别让你哥失望。

  车开走以后,他攥着那张纸条,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那时的杨鸣,二十多岁,眼睛亮,身上那股劲压都压不住,连靠在车边抽烟,都像在办一件大事。

  再见面是在北城。他大学快毕业,跑去找哥哥,在那间四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又叫了一声鸣哥,对方差点没认出他来。

  当天晚上香格里拉的包厢,杨鸣坐在主位,老五、麻子、阿军一桌人轮着敬他这个学生娃,叫他小浩,祝他学业顺利,前程似锦。

  那一晚他就隐约觉出这桌人不简单,席间不断有人进出,附在谁耳边低语几句,门外站着几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人,散席的时候呼啦一下围上来。

  后来他毕业到了北城,跟在哥哥身边,那两年见杨鸣的次数最多,也是那两年,他才慢慢看明白哥哥跟的是什么人,这群人做的是什么事。

  三十多岁的杨鸣正在势头上,说话从来不重,可楼上楼下没有人敢让他等。他记得自己当时还说过一句话:鸣哥,你没怎么变。

  那是句真话。校门口那个人和主位上那个人,中间隔着好几年,眉眼几乎没有动过。

  再后来,哥哥没了,各人走各人的路,一晃又是十来年。

  如今隔着十几张桌子,水晶灯的光底下,那个人侧着脸坐在那里,鬓角有了霜色,脸上的线条沉了下去。狄浩在心里把校门口那个揉他头发的年轻人和主位上的鸣哥摆到一起,再看眼前这个人。

  杨鸣老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突兀。中间这十来年把人改在了哪里,他一时说不上来,可它就摆在那张侧脸上,瞒不了人。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再见面,他在心里想过那个场面,想的全是坐下来怎么开口,谁先提哥哥。他没想过这一种:隔着一个宴会厅,先看见的是对方的鬓角。

  “狄先生。”

  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是首相的秘书,俯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首相在等你。”

  狄浩猛地回神。首相正举着杯,朝着他的方向,脸上带笑,已经举了有一会儿了。

  “失礼了。”狄浩慌忙端起酒杯,双手捧着,杯口压得比对方低了一截,一口喝干,“刚才想起一点生意上的事,走了神,自罚一杯。”

  他给自己满上,又干了一杯。

  首相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却顺着他刚才失神的方向,朝大厅中间扫了一眼。

  “那一桌,”首相收回目光,随口似的问,“认识?”

  “不熟。”狄浩说。

  两个字出口,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校门口的五千块和香格里拉那桌接风酒,连同北城那两年,全压在这两个字底下。也只能是这两个字,在这张桌上,大子集团跟谁都不该有来历。

  “哦。”首相点点头,转着手里的杯子,“坐在那边的,是森莫港的杨。”

  狄浩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没有接话。

  “南边那个港口,这两年起得很快。”首相的语气像在聊天气,“五千吨的泊位,自己的远洋船,听说连实验用的猴子都养上了。这次过来,他们还想修路,把港口跟省道接起来。”

  他顿了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做实业的人,胆子都大。”

  狄浩在西港陪过的官员太多了,这种话他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懂。在大子集团的人面前,把另一个华人老板的盘子夸得这么细,这话不是说给那一桌听的,是说给西港听的。

  意思全在桌面底下:柬埔寨的海岸线很长,能往里下钱的华人老板,不止你们一家。西港这几年惹出来的麻烦,上面一笔一笔记着账,大子集团很好,但不是非你们不可。

  “首相说得是。”狄浩欠了欠身,笑容没动,“做实业挣的是辛苦钱,不像我们做服务业的,挣得轻巧。回头我把这话带给董事长,让他也学一学人家。”

  首相被这话逗笑了,没再说什么,转头去跟另一侧的人碰杯。

  狄浩端着酒杯陪笑,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这话他会一字不动地带回西港,怎么掂量,是陈至的事。他端起茶杯漱了漱口,把刚才那一秒的失神从脸上抹干净。今晚到散场之前,他不会再朝大厅中间看一眼。

  ……

  晚宴散场是在十点多。

  宾客陆续往外走,杨鸣和花鸡随着人流出了宴会厅。主桌的人提前退了场,散席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看不见狄浩。

  两人走到电梯口,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从侧面迎上来,先欠了欠身,再开口,说的是高棉语。随行的翻译凑近杨鸣,低声转述:“首相想请杨先生上去单独坐一坐,就在楼上,时间不会太久。”

  杨鸣和花鸡对视了一眼。

  该来的来了。会开了三天,安静了两天,原来都是在等这一步。索占塔说过两天会有人来谈,只是没说这个人坐在哪一张桌子后面。杨鸣原本以为,来开口的会是哪个部门的副手,或者哪位顾问,绕几圈,递个数,再绕几圈。现在看,金边没打算绕。首相亲自坐下来谈,要的数不会小,可话能一竿子说到顶,也就不用再一层一层地喂中间的人。这未必是坏事。

  “请带路。”杨鸣说。

  来人引着他们进了另一部电梯,刷卡,上楼。走廊很安静,地毯厚得听不见脚步,尽头的门口站着两名便装安保,目光把三个人挨个扫了一遍,翻译的证件被仔细查看过才放行。花鸡跟在杨鸣半步后面,进门前回头扫了一眼走廊,记下了安保的位置和数目。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类似包厢的房间,不大,几张沙发围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切好的水果,灯光比楼下的宴会厅暗,也静得多。首相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那位秘书站在他身侧,墙边还有两名工作人员,人人手里都没有拿东西。

  看见杨鸣进来,首相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朝对面的沙发示意了一下。

  杨鸣走过去,在沙发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