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龙飞见过不少聪明的女人。
在国外做事这些年，他接触过生意人、律师、官员家属，也见过一些能在男人堆里管钱、管人、管关系的女人。她们有的精于算计，有的善于察言观色，还有些人看起来温和，真正做起事来，比男人更果断。
可像唐雪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以前刘龙飞知道唐雪能做事。
麻子在曼谷管虚拟币和资金通道，唐雪在伦敦做离岸架构，跟律师、银行和信托公司打交道。
杨鸣愿意让她独自负责伦敦这边，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可知道一个人能做事，和亲眼看见她怎么想事情，是两回事。
唐雪来这家旅馆之前，最多只知道麻子在外面有一个叫林瑶的女人，这个女人现在被自己带到了伦敦。
然而仅凭麻子的反常、自己离开森莫港、林瑶被带到伦敦这几件事，唐雪就把后面所有安排反推了出来。
林瑶给麻子生了孩子……
孩子留在泰国，由沈念照顾……
麻子被送回伦敦，继续协助处理花姐。
甚至连杨鸣准备把孩子交给她养这一步，唐雪都猜到了。
这些话里有些地方可能不够准确，可整件事的样子，已经被她拼得七七八八。
刘龙飞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否认已经没有意义。
他如果说孩子不存在，唐雪不会相信。说孩子不在沈念手里，唐雪只会顺着他的反应继续往下查。对这种女人撒谎，最麻烦的地方不是谎话会被拆穿，而是她会从你怎么撒谎，判断哪一部分才是真话。
刘龙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些事，你应该去问鸣哥和麻子。”
“我会问。”唐雪说，“但我现在还没问你最重要的事。”
刘龙飞看着她。
唐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旅馆的窗帘拉得很严，边缘漏进一条街灯的光。她没有伸手拉开，只是站在那里，像在重新整理刚才推出来的每一步。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伦敦？”
刘龙飞没有回答。
“你把林瑶带走，是鸣哥的安排，这一点说得通。观察她能不能接受现实，也是你该做的事。”唐雪看着他，“可你把她带来伦敦，说不通。”
刘龙飞的神色没有变化。
唐雪继续道：“林瑶到了这里，她只会让我更容易发现，也会让麻子分心。如果鸣哥想瞒我，他绝不会让你把林瑶带到离我这么近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所以，带林瑶来伦敦，不是鸣哥下的命令。”
刘龙飞仍然沉默。
“你是自己来的。”唐雪说，“你来之前，鸣哥甚至可能不知道。”
这句话已经不是询问。
刘龙飞看着唐雪，第一次真正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有多难应付。她没有拍桌子，没有威胁，也没有用麻子妻子的身份向他要答案。她只是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摆出来，再把错误的可能一个个拿掉。
最后剩下的，就是事实。
唐雪问：“你来伦敦，是为了花姐？”
刘龙飞知道，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
更何况，继续欺骗并不明智。
“是。”他说。
唐雪看着他：“为什么？”
刘龙飞把自己和花姐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说得依然不长，但比之前对麻子说得更清楚。他说到阿强留下的旧账，说到王海滨临死前供出钱芝敏，也说到自己从林瑶嘴里听见“花姐”和“伦敦”以后，为什么会立刻赶过来。那些已经过去多年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多少情绪，可越是这样，越能让人听出这笔账在他心里放了多久。
唐雪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她走回椅子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刘龙飞没有催她。
他已经把该说的说了。唐雪现在知道麻子在外面有女人，知道有个孩子，也知道刘龙飞为什么会出现在伦敦。对她来说，原本被杨鸣、麻子、刘龙飞和沈念分别压住的几件事，全都被放到了面前。
任何一个普通女人遇到这些，首先想到的都应该是丈夫背叛，是那个孩子，是别人准备把孩子交给自己养。
唐雪想的却显然不是这些。
她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刘龙飞微微皱眉：“什么交易？”
“花姐这边，按我们的计划继续。”唐雪说，“你暂时不要碰她。”
刘龙飞没有表态。
唐雪继续道：“我们已经找到鸣哥想要的东西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把东西拿出来。东西到手以后，我会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
“什么惩罚？”
“她现在用的身份、资金来源，还有国内的旧案，已经开始往英国这边的执法视线里送。”唐雪说，“只要证据够，花姐会被抓。她手里的钱越多，案子越大，她以后想从监狱里出来就越难。”
刘龙飞看着她：“我想要的不是让她坐几年牢。”
“我知道。”
唐雪说得很平静。
“她被抓以后，失去外面的身份、钱和保护，很多事情反而更容易做。你要的交代，我会给你。无论她最后是在牢里，还是被送回去面对以前的案子，她都不会有机会安安稳稳活到老。”
刘龙飞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
他问：“你能保证？”
“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你。”唐雪说，“花姐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她手里的东西，不是她这个人。东西拿到以后，她是死是活，对整个计划没有影响。”
这话很冷。
也很实际。
刘龙飞认得这种说话方式。杨鸣有时候也是这样。他不会用仇恨替别人做决定，却会把事情分开，先拿该拿的，再还该还的。
“你要我做什么？”刘龙飞问。
“保守秘密。”
“花姐的事？”
“今天所有的事。”
唐雪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我没有来过这家旅馆，你也没有见过我。”
刘龙飞的眉头皱得更深：“鸣哥那边也不能说？”
“最好不能。”
刘龙飞看着唐雪，一时间有些想不通。
她已经知道所有事情，却不准备立刻去找麻子，也不准备质问杨鸣。她甚至愿意继续装作不知道那个孩子存在，装作不知道别人已经替她安排好了以后该怎么养。
这不像原谅。
也不像忍耐。
刘龙飞看不出她究竟想做什么。
唐雪像是知道他的疑惑，却没有解释。
刘龙飞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这是我的事。”
“你准备怎么处理林瑶和孩子？”
“也是我的事。”
唐雪语气没有变重，却把这两个问题都挡了回来。
她看着刘龙飞：“你要的是花姐为以前的事情付出代价。我可以帮你做到。我要的是今天的事停在这个房间里。这个交易对你没有损失。”
刘龙飞没有马上答应。
可唐雪说得没错，他已经答应杨鸣等一个交代。花姐现在在唐雪的局里，东西没有拿出来以前，他强行动手，只会把杨鸣和麻子他们做了很久的事毁掉。唐雪承诺东西到手以后让花姐被捕，也承诺最终给他一个结果，这已经是目前最合适的处理办法。
至于唐雪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已经知道孩子存在，确实是她自己的事。
刘龙飞沉默了一会儿：“鸣哥如果主动问我呢？”
“他不会无缘无故问你。”
“如果他问了？”
唐雪看着他：“那你就告诉他，我不会让你对鸣哥撒谎。”
这个回答反而让刘龙飞放下了一点戒备。
唐雪要的是保密，不是让他背叛杨鸣。
“好。”刘龙飞说，“我答应你。”
唐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她从进门到现在，没有骂过麻子一句，也没有问林瑶长什么样。所有能让一个妻子失控的问题，她一个都没有碰。
她走到门口，手放到门把上。
刘龙飞忽然开口：“林瑶就在隔壁，你要去看看吗？”
唐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龙飞一眼，轻轻笑了一下：“有那个必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