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月色如洗,清辉漫洒整座小院,将青砖地面照得一片莹白。
许靖央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直如松,眉目沉静。
在她身后,辛夷提着一盏灯笼,将许靖央的轮廓点缀的温淡平和。
萧弘英看见月色下的许靖央,竟生出几分当年少年时见她的拘谨。
他轻咳一声:“那个……”
许靖央看出他的不自在,起身拱手,就要行礼。
饶是萧弘英白日里再稳重,眼下看见她这样的动作,忽然“哎哎”两声大叫。
“不必,不必行礼!”萧弘英主动上前,浓眉大眼瞧着许靖央,满是拘谨讪笑,“坐,我们都坐。”
许靖央利落颔首:“好。”
两人对坐,萧弘英大掌搓着膝盖,满腔肺腑之言在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可现在却不知从何开口。
许靖央反倒是先问:“皇上深夜前来,应该不是为了一直在这坐着的吧?可有什么话要说?”
“有……”萧弘英抿了抿唇。
他其实最想问的,是她这四年过的好不好?但是他知道,许靖央的性格,喜欢说正事。
要是想多跟她说几句话,就不能用这样俗套的寒暄。
萧弘英便正了正身姿,神情故作严肃下来。
“深夜冒昧前来,打扰大将军歇息了,今日前来,是心中有两件事难以决断,想来请教大将军的意见。”
许靖央声音清和如夜风:“皇上但说无妨。”
“第一件事,便是关于皇后李氏,今日宫中发生的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倒是知道了一些。”许靖央没有否认,看着他问,“皇上真的认为李皇后是授意放毒蛇的人?”
却见萧弘英眉头微蹙:“其实我心中清楚,皇后虽有私心,好胜好强,可她绝不敢蠢到在凤仪宫对永安下手,更不会用毒蛇这种过于显眼的手段。”
“那嬷嬷的供词,深究下来,也破绽百出,我心中有数。”
许靖央静静地看他一眼。
当初的魏王,在这些年的历练里,竟养出了如此沉稳仁厚的性子。
只听萧弘英继续说道:“但我依旧将她禁足,并非因为信了谗言,而是她屡次私自接应穆知玉入宫,欺瞒于朕!视宫规为无物,这本就该罚。”
顿了顿,他飞快抬眼看了看许靖央,又将自称改为“我”。
“我如今最苦恼的是,该如何处置她,才能既惩戒其过,又安稳后宫、平衡朝野,不连累李家,也不留下苛待后妃的话柄。”
他说得诚恳,全然是将许靖央当作可以信赖的故人。
许靖央迎着月色,目光平静:“皇上何必问我,其实你心中已有分寸,不是吗?”
“如果只是犹豫不决,那么皇上只需要想着一件事,处理后宫之事时,多想想当年皇上生母在宫中的处境与不易,答案自然清晰。”
萧弘英浑身一震,抬眸望向许靖央,眼中瞬间涌起恍然。
他的生母出身低微,当年在深宫之中步步维艰,对于幼年的回忆,他刻骨铭心。
正因如此,他才不愿轻易废黜皇后、牵连宗族。
一句话,点醒了他所有犹豫。
“我明白了。”萧弘英长长舒气,神色舒展,“我不废后,不迁怒李家,只令她闭门思过,既正宫规,也存仁厚,如此处置,最为妥当。”
心结解开,他心头松快许多,目光再度落回许靖央身上,语气带上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第二件事,是关于永安。”
“今日宫中惊现毒蛇,她虽未受伤,却还是受了惊吓,我知道你心中挂念她,若你想进宫探望,我随时可以安排,保证隐秘安全,无人能察觉。”
许靖央轻轻摇头,清辉洒在她眉眼间,神情一时间让萧弘英看不真切。
“此时不便入宫,时机未到,皇上只要让影秀寸步不离跟着永安即可。”
萧弘英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影秀是许靖央安排进宫的人,怪不得,当初许靖妙刚送人进宫之后,萧弘英还曾有过担心,派人暗中盯着这个影秀。
他没想到的是,影秀年纪轻轻却沉稳机敏,远胜于寻常宫人,身手更是敏捷。
如果是许靖央调教出来的人手,那便说得通了。
萧弘英含笑:“有她在永安身边,我彻底放心了。”
许靖央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今日之后,永安必定会向皇上提出诸多请求。”
“无论她提什么,皇上只管顺着她、应允她,但有一事,皇上必须答应我。”
萧弘英立即郑重其事起来:“大将军请讲,朕无不允。”
许靖央说:“从今日起,给永安安排与皇太子完全相同的课业,让她入尚书房,同受太傅教导,读书习礼,明理知策,一样不可少。”
萧弘英眉头微蹙。
他当初不是没想过,可是永安天生患有喘疾,本就体弱,他怎么舍得她再受读书之苦?
“永安才四岁,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会不会太过辛苦?有我们护着,她平安喜乐便足够了,这江山,总归以后是要交到小乖手中的,他也会好好保护永安。”
许靖央却摇头:“正是因为我们疼爱永安,她才必须好好读书。”
“皇上可以不严苛于她,也可以不强迫她争强好胜,但绝不能放纵她无知无识。”
“教她明辨是非、立身自重,不是让她受苦,而是给她能够独自面对一切困难的底气。”
萧弘英望着她认真的神色,心中一震,久久无言,最终郑重点头。
“我明白了,明日我便会下旨,让永安入尚书房,与太子一同受教,课业待遇,一概等同。”
“我会记住你的话,不严苛、不放纵,教她立身,护她安好。”
许靖央颔首,说了一声:“谢谢。”
萧弘英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当年这皇位其实根本轮不到我……”
话没说完,许靖央却骤然打断:“如今皇上坐在这个位置,就该相信自己能够胜任,这四年来,我也偶有听说皇上推行的明政,你本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听许靖央这样夸他,萧弘英顿时觉得自己有点飘飘然的。
他笑着说了句:“没让你失望就好。”
事情谈妥,夜已渐深。
萧弘英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脚步却迟迟不愿抬起。
月色拉长他的身影,映出他眼底几分怅惘与期盼。
他迟疑许久,终于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许靖央。
“大将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皇上请说。”
“你……还能像从前那样喊我吗?”萧弘英喉结微动,俊朗神情不自然,“当年你唤我魏王,如今我已不是魏王,你……你可以喊我的名字,喊我弘英。”
“再不济,喊我……三郎也行,家中排行,你素来知晓。”
他说得克制而小心。
许靖央静静望着他,月色落在她眉眼间,平静无波。
片刻之后,她说:“按你我旧日情分,我该与王爷一样,喊你一声三弟,我曾是你嫂嫂。”
一句三弟,熄了所有逾矩的念想。
萧弘英一怔,眼底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笑了下,似是满腔无奈。
“也是,于礼不合,是我忘乎所以了,不过私下,你若想唤一声三弟,倒也无妨。”
不远处,萧贺夜站在院子拐角的阴影里,身后拦着白鹤和黑羽。
他耳力好,自然将方才他们的对话听进了耳朵里。
故而此时,薄唇边含着淡淡愉悦的轻笑。
不管别人对许靖央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但她心里很清楚,她曾是他的妻子。
一声“嫂嫂”,让萧贺夜觉得今夜没有白白站在这听墙角。
这证明许靖央认可他作为她丈夫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