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霜和鸾凤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比诗钰稍微好一些，但她们两人的瞳孔深处那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涣散还是出卖了她们的真实状态。
听到他的话，三位女徒弟们也没有丝毫犹豫便选择遵从。
如果可以，她们自然是愿意让江尘羽陪着她们一起回去庭院的，靠在他怀里走完这段并不算长的路。
但是奈何，她们现在实在是太累了，累到连撒娇的力气都没有。
若非考虑到自己是江尘羽的弟子，需要时刻保持形象，这三位逆徒恐怕在出塔的瞬间就直接瘫倒在地上了。
她们深知这一点，所以出塔后的这片刻里，从头到尾腰背都挺得笔直，面上维持着从容不迫的神情。
对每一个上前询问的同门都客气地微笑回应，甚至还主动拒绝了执事们递上来的担架。
能够支撑到江尘羽发话再选择离开，已经是她们的极限了。
......
“云师姐，您的威风不减当年，一身实力确实让人倾佩啊。”
江尘羽目送三位逆徒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之后，转过身来到了云秀芝的身边，冲着她笑着拱了拱手，那姿态恭谨而真诚。
“江师弟，你这是在嘲讽师姐我吗？跟你那三位女徒弟比起来，我的表现可是差得远呢。
她们一个通到九十九，我一个八十八就卡住了，你这个当师尊的倒是会说话。”
云秀芝从蒲团上睁开眼，那双清亮的眼眸斜了江尘羽一眼。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将那股残余的倦意强行驱散，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当然不是嘲讽。”
江尘羽摆了摆手，随后将拱起的手放下，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的三位女徒弟们表现虽然确实不错，她们所拥有的看家本领远超同阶修士的想象，但有不少原因都是因为她们拥有惊天的机缘。
若是没有那些机缘，她们的表现也未必能有师姐您这么优秀。
所以师姐您完全不必妄自菲薄。”
云秀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客套，然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江尘羽说的是事实，但她心里也很清楚，机缘本身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运气好的人不一定能走得远，但走到巅峰的人，没有一个是运气不好的。
不过，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也知道，江尘羽此刻说这番话只是想让她稍微释然一些。
云秀芝是几人当中最早被淘汰的，但若论根基之扎实、出招之沉稳、应对之精准，她确实是所有闯关者中最无可挑剔的那一位。
她的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既不会多用一分力，也不会少算一寸距离。
如果说另外三人的战斗表现充满了个性与天赋的光辉，像是三位风格迥异的顶级艺术家在挥洒自己的才华，很难被其余天才学习与借鉴，那么云秀芝的表现便是堪称教科书般的精准与完美。
她的每一个走位都踩在最优解上，每一次出剑都严格遵循着剑道最正统的发力路线，每一次防御都精准地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攻击角度。
哪怕是江老魔看了她的战斗，也感觉内心十分舒服，就仿佛听了一曲十分精彩的演奏一般。
那不是惊艳，而是扎实；不是天才的灵光一闪，而是匠人无数次重复后凝聚出的沉稳。
放在太清宗任何一位内门弟子面前，她的战斗记录都是一卷可以直接用来当教材的完美示范。
“听你这样说，我心里倒是好受一些了。”
云秀芝将横在膝上的长剑拿起来，缓缓收入储物戒指中，然后从蒲团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的面色终于舒缓了几分，那眉眼间残余的几分不甘也随着这番话渐渐散去了：
“不过嘛，事实便是事实。无论如何，我比不过你那三位女徒弟这个结局是改变不了的。”
江尘羽没有再多劝云秀芝——他知道这位师姐心里其实早就释然了，只是一时还有些放不下面子。
“还有你，日天，你居然能够闯过九十三层，确实非常惊艳。”
他转过身来到了石日天的身旁，抬起手落在石日天肩膀上，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赞许拍了拍：
“能够有你这样的弟子，哪怕是宗主阁下也会倍感骄傲的。
九十三层，这个成绩放在太清宗这一代弟子甚至绝大多数长老中也算得上是无比耀眼了！”
“大师兄过誉了，日天还有不少需要改进的地方。”
石日天被夸奖之后并没有感到高兴，反而是有些羞愧地摆了摆手。
他本就俊秀的面庞上此刻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那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头，松开，又握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在进入秘境之前，他其实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相当充足的信心。
他身怀至尊骨，又有诸多奇遇加身，同辈之中能与他过招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他本以为自己的表现大概率是能够战胜大师兄麾下那三位女弟子的。
哪怕比不过她们，也不至于差上太多。
可现实却用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他的自信是盲目的。
她们三个每一位都闯到了第九十九关，通过了前九十八层所有针对她们弱点量身定制的试炼，并且在第九十九层与大师兄的幻化虚影展开了实打实的搏斗，留下了不止一道伤痕。
她们每一个都比他强。
而他呢，在第九十三层便被一套完全陌生的阵法彻底拦住，连看到大师兄虚影的机会都没有。
他在塔灵宣布失败的那一刻握紧了拳头，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一拳锤在传送门上。
这种落差，属实是让他感觉颜面无光。
这些年来，石日天日夜苦练不敢有丝毫懈怠，结果却发现，自己在真正的天才面前连陪跑都算不上。
“大师兄，请教还是等以后吧。
我现在发现了自己不少的问题——方才在第九十三层，我被那套阵法卡了很久，暴露出来的短板比前几十层加起来都多。
这不是一次两次失败就能总结清楚的事，我需要回去慢慢消化。等我把问题改进之后再来找您讨教。”
他说完这话，转身便想离开。
那姿态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决绝，也带着几分对自己无能的恼怒。
但还没有等他迈出脚步，江尘羽那只搭在他肩头的手便猛地收紧，五指如同铁钳般牢牢扣住他的肩膀。
江尘羽的力道不大却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抓惊得本能地想挣开，却发现那一抓的手劲儿稳得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开什么玩笑，江尘羽可是半步大乘境的体魄，他石日天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在这只手下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急什么。”
江尘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语气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分量。
他手上又加了一分力道，将石日天往回拉了半步，让他重新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然后他松开手，看着石日天那张写满了不甘与惭愧的脸，收起了笑容，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注视着他，沉声说道：
“我知道你发现了不少问题，打算回去通过刻苦修炼解决它。”
“这般年轻便拥有这些实力，还没有骄傲——说实话，石师弟的优秀程度哪怕是我也非常认可。
在太清宗这一代弟子中，能让我真心实意夸一句‘不错’的人不多，你算其中一个。”
石日天闻言，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或许是谦虚，或许是推辞，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不过嘛，既然身为你的大师兄，而你又是赵宗主的弟子，那我还是打算跟你切磋一番。”
江尘羽将手从他肩头收回，改为抱在胸前，微微偏着头，唇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毕竟宗主对我多有照顾，如今她的弟子需要人指点，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还是说——石师弟觉得跟我切磋是在浪费时间？”
随着江尘羽话音的落下，石日天连忙摆手，那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甚至带起的风把他自己的衣角都掀了起来。
“怎么可能，大师兄您误会了！
“但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大师兄您了。
以我现在的境界，跟您差了好几个大台阶，哪怕是您亲自指点，估摸着我也领悟不了太多。
您说的那些东西，可能对我来说太过深奥，我消化不了，反而浪费了您的时间。
若是等到我境界突破之后，再找您请教，应该能够有更好的效果。”
他石日天虽然骄傲，但从不盲目自大。
通过刚刚与江尘羽麾下三位女徒弟的对比，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也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大师兄跟他之间的距离已经大到了什么程度。
他现在跑去跟这样的人切磋，那不是请教，那是耽误人家时间。
“没事，等你之后突破再找我一次就行了。”
江尘羽闻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虽然我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但抽出些时间来指导你还是没有问题的。
大不了你把修炼中遇到的问题攒一攒，攒够了再来找我，一次性问清楚，省得来回跑。”
江尘羽愿意花时间指点石日天，自然有他的考量。
石日天好歹是个天命之子级别的人物，身怀至尊骨，气运加身，这种人的成长曲线从来都不是线性的。
他今天还是化神境，明天可能就突破到了合体境，后天或许就能正面对抗合体境巅峰。
投资这种人的性价比还是不低的，现在花几个时辰指点他，将来他成长起来之后，自然会念及这份恩情。
在修真界，人情债是最难还的债，而江尘羽从来不介意让有潜力的人欠自己一点人情。
当然，江尘羽之所以愿意花费时间来指点他，最重要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个：
在天命之子面前装逼还是很成就感的。
在这样一个傲气十足的天才面前，以绝对碾压的实力和眼光轻描淡写地点出他的不足、指出他的方向，然后看着他一脸恍然大悟、心悦诚服的表情——这种体验，确实让人身心愉悦。
“还有云师姐。”
江尘羽将目光从石日天身上移开，转向一旁正盘膝坐在蒲团上、用那双清亮的眼眸静静注视着两人的云秀芝：
“若是你有兴趣的话，也可以跟着石师弟一起来。
反正指点一个也是指点，指点两个也是指点。
况且师姐您的剑道根基远比日天扎实，有些东西我说一遍你就能领悟，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江师弟的意思是你想同时指导我们两个？”
云秀芝闻言，那双清亮的眼眸眨了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从蒲团上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用那种只有师姐对师弟才会有的目光瞅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几分“你小子的自信心倒是不小”的调侃意味。
她认识江尘羽的时间比在场绝大多数人都要早，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师弟虽然天赋极高，但一直以来都保持着谦逊低调的姿态，从未在她面前摆过任何架子。
如今忽然说要同时指导她和石日天——一个是他的前代大师姐，一个是宗主的亲传弟子，这份自信与当年那个在剑道课上默默练剑的后辈判若两人。
“云师姐觉得我没有那个资格吗？”
江尘羽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依旧是那般平静从容。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云秀芝的神情顿时一滞。
她看着面前这位师弟。
他依旧是那张她熟悉的脸，但那双深邃眼眸里的光芒，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会来找她请教的年轻人所拥有的。
他不是在炫耀，不是在摆架子，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现在确实有这个资格。
这份理所当然的自信，比任何炫耀都更加让人无法反驳。
在片刻之后，她才重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感慨。
然后她抬起手，冲着他郑重地拱了拱手。
“有，当然有。
是师姐问得多余了，以你的实力，指点我们两个确实绰绰有余。那我等会就要叨扰江师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