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没接话,心里却翻来覆去地琢磨。
正想着,正屋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又是吱吱嘎嘎的拖拽声。
李渊站起身,循声绕过草地朝正屋走去,老太监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一双眼睛四下警觉地扫着,嘴里小声念叨着“陛下慢些”“留神脚下”。
正屋的门大敞着。李渊在门外站定,往里一看,偌大的堂屋里,楚天青正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挪着一套样式古怪的短榻。
楚天青也发觉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直起身扭头,一眼看见李渊背着手站在门槛外头,先是一愣,随即拍了拍掌心里的灰,笑呵呵地迎上来。
“呦!老爷子这么早就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上下打量了李渊两眼:“没什么不舒服吧?”
“朕很好。”
李渊背着手往屋里走了两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墙面上。
方才在门口光线暗没看真切,这会儿晨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每一面墙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墙面白得不像是刷的白灰,细细密密一层,带着极细腻的纹理。
宫里的宫墙是好几层糯米灰浆加桐油抹的,平滑光整,可那光滑带着一层壳似的硬光,一碰便觉着冷。
眼下这面墙却全然不同,触手温润,竟有些像宣纸的质地。
李渊伸出手指在墙面上按了按,又捻了捻指尖,什么也没捻下来。他回过头朝楚天青的背影问了一句:“你这墙,刷的什么?”
楚天青正蹲在地上调整一张短榻的位置,头也没回:“乳胶漆。”
“乳……胶……”
李渊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什么做的?难道是女子的乳——”
话说到一半,李渊脸上已经是满满的嫌弃。
楚天青把手里的沙发抱枕一扔,直起腰来,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嘿,您这什么眼神?”
李渊却不接话,背着手站在原地,把那根碰过墙面的手指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楚天青一番,忽然哼了一声。
“用女子乳汁做墙皮,涂在自家堂屋里头,日日对着看,楚天青啊楚天青,你真是不知羞耻啊!”
听到这话,楚天青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儿,他仰头看了一眼息天花板,又低头看着李渊那张写满了“朕很嫌弃”的老脸,嘴角抽了两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爷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李渊面前站定,双手一摊:“您确定是——我不知羞耻?”
李渊昂着下巴,毫不退让:“那不然呢?难不成这还是朕起的名字?”
楚天青吧唧了下嘴:“行。那我请教您一句,谁告诉您这‘乳’字就非得是女子的?牛羊猪的奶不叫乳?羊乳、牛乳、马乳,您听过没有?挤出来装碗里就能喝的东西,您又不是没尝过。怎么一到我这儿,就非往女子身上想?”
闻言,李渊顿时愣住了,他两只眼睛眨了又眨,那副“朕理直气壮”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下去一截。
老太监在门口死死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天青回头瞟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渊那张又窘又硬撑的老脸,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逗老头讲究个适可而止,毕竟李渊这也算是大病初愈,于是便收了那副促狭的神态,转过身来放正经了语气。
他走到墙边,伸手在那面白墙上拍了拍。
“老爷子,这玩意儿叫乳胶漆,名字里带个乳字不假,可跟喝的奶半点关系都没有。它里头是树脂,就是树汁子熬出来的东西,兑了颜料和水调匀了刷上墙,干了就成了这样。不掉粉、不裂口,脏了一擦就掉,比您宫里头的糯米灰浆省事多了。”
眼见楚天青给了个台阶,李渊也是“嗯”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打量起这间堂屋。
方才净跟那面墙较劲了,这会儿安下心来,才发现这屋子跟他见过的所有宅邸都不一样。
不单是墙和地的事,是每一寸都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息。
干净到近乎寡淡,却又寡淡得让人眼睛舒坦。
正打量着,楚天青忽然开口:“小度小度,打开全屋灯光,拉上窗帘,温度调到二十六度。”
“好的。”
李渊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小度”是什么东西,屋顶四角几道极细的暗槽里忽然亮起柔和的暖光。
与此同时,一阵极轻极细的嗡嗡声传来。
他扭头望去,那面占了半面墙的落地大窗上,两幅浅灰色的帘子正安安静静地自己合拢。
没有手拉,没有绳拽,帘布沿着一条细细的轨道稳稳地滑动,悄无声息的。
屋子里忽然暗了些,却也更安静了。
李渊张着嘴站在堂屋正当中,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看屋顶,又看看那面已经合拢的窗帘,再看看屋顶,再扭头去看楚天青,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老太监在门口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往后一趔趄,后背“咚”地撞在门框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袖口,脸色刷地白了。
他指着那扇自动合拢的窗帘,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不成调的话。
“陛、陛下……这、这屋子……有妖——”
“妖什么妖。”
楚天青笑着打断他。
“这叫智能家居。里头装了些小机关,说话就能使唤,比使唤太监还好使,还不吃俸禄。”
听完楚天青的解释,老太监干笑了一声,但双腿还是有些打颤,可又不敢往楚天青身上靠,只好死死扶着门框,两条腿直打颤,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也不知念给哪路神仙听的。
李渊站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感受着屋里的光线和温度,再扭头看看那面合得严丝合缝的窗帘,半晌,憋出一句话来。
"……小度是谁?"
楚天青看着他那副又惊又愣又强撑着不想露怯的表情,忍住笑,认真地答了一句。
"就是个管事的。您叫它它就应,不让它出声它就闭嘴,比什么都好使。"
管事儿的?
听到这话,老太监顿时心中一紧。
啊?
这是冲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