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校场上,多了几分重量。
严青站在左营的队列里,旁边是严老栓。
严老栓的腿还是有点瘸。
但他站得很直,手里的新矛握得稳稳的。
那根矛是他自己挑的。
矛杆是铁脊蛮牛的腿骨,矛尖是魔狼的獠牙磨的。
他挑这根矛的时候,在兵器架前站了很久,一根一根地试,试到第三根才满意。
“这根好。”他说,“够长,够硬,捅出去不会偏。”
严青也换了一根新矛。
他把刀别在腰带上,长矛握在手里,学着旁边白霜战兵的样子,把矛杆竖直,矛尖指天。
严老栓看了他一眼:“还行,有点样子了。”
严青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现在已经不会在战斗开始时发抖了。
但握着新兵器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点紧张。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握着这根矛,就好像握住了什么东西。
韩徵的中营,正在练习新的战术。
疾风营的轻骑和流云寨的斥候混编在一起,正在校场上演练协同作战。
斥候在前方探路,发现敌情后点燃狼烟,轻骑根据狼烟的位置从侧翼包抄。
整套流程,需要在半炷香内完成。
第一次演练,斥候的狼烟点早了,轻骑还没到位。
第二次,轻骑跑过了头,冲到了斥候前面。
第三次,总算配合上了,但衔接还是不够流畅。
韩徵站在校场边上看着,没有说话。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他已经把弯刀换到了左手。
他正在适应左手出刀的角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对着木桩一刀一刀地砍。
刚开始的时候角度不对,刀锋总是偏。
他就调整握刀的位置,试了十几次,终于找到了一个顺手的感觉。
现在他左手出刀的速度,已经不比右手慢了。
轻骑们练完一个来回,回到校场边上,一个个满头大汗。
韩徵把弯刀插回腰间,走到他们面前。
“斥候和轻骑是一体的。斥候是眼睛,轻骑是拳头。”
“眼睛看到了,拳头没打出去,等于白看。拳头打出去了,眼睛没看到,等于瞎打。”
“你们说,眼睛和拳头哪个重要?”
“都重要。”有人回答。
“对。都重要。所以你们要配合。眼睛看到了,拳头就要打。拳头要打的时候,眼睛就要看。”他扫了一圈那些骑兵,“再练。练到你们的配合像一个人的左右手。”
孟垣的右营在练盾阵。
新编入的猎手们对盾阵还不太熟悉,有的人站位太靠前,有的人站位太靠后,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太大。
孟垣让人在盾阵前面放了一排木桩,摹拟魔兽冲锋。
每次木桩撞上来,盾阵都会出现一两个缺口。
“盾牌要扣紧!”孟垣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校场上滚过,“缝隙不能超过一拳!你留一条缝,魔兽的爪子就能伸进来!伸进来就是一条命!”
猎手们连忙调整站位,把盾牌扣得更紧了一些。
孟垣走到一个新兵面前,弯腰看了看他盾牌之间的缝隙,然后伸手去掰。
他掰了一下,没掰开。
“这个可以。”他说,“下一个。”
那个新兵松了一口气。
阿木的弓手营也在练。
但练的不是速射,是移动射击。
弓手们在校场上排成两列,一边跑动一边射箭。
前排射完立刻蹲下装箭,后排从他们头顶上射出去。
两列交替进行,箭雨不能断。
阿木站在靶场边上,手里端着一碗水,一边喝一边看着弓手们的动作。
有人的节奏乱了,他就喊一嗓子:“慢了一拍!重来!”
那个弓手连忙调整节奏,重新跟上了队列。
有人射偏了,阿木就把碗放下,走过去,手把手地教他怎么调整角度。
“你的手腕太僵了。放弦的时候手腕要放松,让弓弦自己弹回去。你越使劲,箭越偏。”
那个弓手试了一次,果然射中了靶心。
他回头看了阿木一眼,阿木已经端着碗走开了。
后勤营的作坊里,拓跋骨正在教徒弟们刻新的战纹。
他手里拿着一块铁背蜥蜴的骨板,先用指尖沿着骨板的纹理摸了一遍,然后拿起刻刀,闭着眼开始刻。
刻刀在骨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手很稳,每一条纹路都走得很直,深浅一致。
徒弟们围在旁边,屏着呼吸看着。
拓跋骨刻完一条纹路,停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然后点了点头,把骨板递给旁边的徒弟:“照这个刻。”
徒弟接过骨板,看了一眼上面的纹路,咽了口唾沫,拿起了自己的刻刀。
拓跋骨听着徒弟下刀的声音,说了一句:“手腕要稳,下刀要准。别怕刻坏,刻坏了就重来。骨头又不会疼。”
徒弟们笑了起来,作坊里的气氛放松了一些。
严鹤从作坊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迭兽皮。
他把兽皮放在拓跋骨旁边的木桌上,说:“这是新送来的铁皮犀牛皮,我让人鞣过了,你看看能不能做甲。”
拓跋骨伸手摸了摸那迭兽皮,然后说:“够厚。能做三副甲。但皮子不够软,穿在身上不舒服。”
“能保命就行,舒服不舒服的,打完仗再说。”
拓跋骨点了点头,招呼徒弟们把兽皮搬过去。
严鹤站在作坊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
炉火烧得通红,铁砧上的敲打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打了四十年猎,从没见过效率这么高的后勤作坊。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他转过头,对拓跋骨说:“这些战纹的刻法,你们是从哪学的?”
拓跋骨头也没抬:“张前辈教的。”
严鹤沉默了。
他想起三天前,张远第一次拿出那些刻了战纹的兵器时,他以为那是白霜遗族世代相传的手艺。
现在看来,那些手艺,全是这个人一个人带来的。
校场旁边,几个新来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白霜遗族的老兵,听他讲故事。
那个老兵叫拓跋石,今年五十多了,在白霜遗族里不算年纪最大的,但资历很老。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痕,是很多年前被一头铁背蜥蜴的尾巴扫到的,差一点就把他的眼睛打瞎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边磨刀一边说:“三个月前,我们还跟你们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