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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体面的暗示

  第二天天亮前,绝大多数汴京城的百姓,还在睡梦中的时候。

  就已经有着一个个骑着快马的男子,将今天刊印的汴京新报,送到了在京七品以上文臣、遥郡以上武臣和大部分勋贵外戚手中了。

  这是汴京城商业发展的必然。

  有需求,就会有市场。

  连外卖都能出现在中古的汴京,专送、闪送骑手自然也能。

  只不过,因为服务对象都是些位高权重,至少也是握着实权的官员。

  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作为当朝右相,蒲宗孟自然有着属於他的闪送骑手。

  而且是专门只给他一个人服务的。

  这种服务,在如今的汴京,也算是阶级的一种体现。

  毕竟,每天都派一个人和一匹马,专门在淩晨时分,守在汴京新报、汴京义报的发行地外。

  同时还能第一时间拿到最新印刷出来的报纸。

  只能是有一定阶级特权的人。

  这已经不是成本不成本的问题了。

  是等级的体现!

  简单而言,目前的汴京城,有资格和蒲宗孟一样享有专人取报/送报服务的,拢共不过十数人。

  没资格的人,若硬要享受这个服务?

  那就不仅仅会被人笑话,更会有麻烦!

  你什麽人?怎有资格与我享用一个级别的服务?

  在连衣服颜色,都有着鲜明等级制度的中古。

  逾越本阶级的边界,可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蒲宗孟的送报骑士,赶在他洗漱完毕之前,将今日的汴京义报,送到了他的司阍手中。

  然後,由他的司阍送到了蒲宗孟手里。

  「相公,这是今日的小报送来了————」

  蒲宗孟嗯了一声,接了过来。

  他现在已经养成了看报的习惯。

  无论是走上层路线的汴京义报,还是走庸俗路线的汴京新报,他每天都会雷打不动的阅读。

  这有利於他掌握局势。

  特别是汴京复杂的民情舆论!

  接过报纸,打开一看,蒲宗孟顿时就惊讶一声:「汴京义报?」

  「怎提前刊发了?」

  从今年开始,汴京义报就基本固定每五天刊发一期。

  只有在发生一些特殊事件或者紧急情况的时候,才有破例新刊一期。

  这是汴京义报的受众所决定的。

  不同於汴京新报,主要面向普罗大众,市井百姓。

  所以什麽内容都能往上刊。

  实在没东西写了,还可以编几个汴京市井的故事。

  反正市井的闲汉们,只要有乐子看,有乐子听就不在乎汴京新报的胡飞盘,今天又叼谁家的飞盘了。

  大家夥不在乎!

  特别是汴京新报开始在一些副刊上,尝试的用水版画的技巧,刊载一些桑家瓦子名家的闺中密事後。

  市井闲汉们纷纷表示:爱看,多刊!

  画师几笔粗略的勾画,那李师师的画像也就露了个肩膀。

  汴京义报则不同,自创立以来,就走的曲高和寡的高雅路线。

  其上刊载的文章、诗词,皆是大家之手。

  大部分东西,市井的百姓既看不懂,也搞不清楚。

  於是精益求精,宁缺毋滥,成了汴京义报的核心。

  据说就连苏轼苏子瞻,都曾有过被汴京义报退稿的记录!

  正是因此,天下文人墨客,无不以自己文章、诗词能被汴京义报刊载而欢欣鼓舞。

  所以,相较於汴京新报上刊载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市井闾里的八卦。

  蒲宗孟还是更喜欢看汴京义报。

  当然,前提是没有人骂他。

  拿着报纸,蒲宗孟优哉游哉的在侍女的服侍下,安坐到一张特制的太师椅上,靠着椅背上垫着的辽国进贡来的国礼海虎皮(海獭)。

  他舒服的打开了今天的汴京义报。

  然後————

  他就嗖的站了起来。

  这位当朝右相咬牙切齿,低沉着咆哮:「程正叔,汝这老匹夫,非要与我为敌!」

  没有比蒲宗孟更懂程颐的了。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和程颐在汴京义报上隔空交手了数个回合。

  总的来说,他是败多胜少。

  当然,他自己是不可能承认被程颐驳倒了的。

  但,明眼人都知道,他的那套涓滴理财学,被程颐戳出了许多窟窿。

  特别是核心问题——越有钱就越有仁义道德这个事情,怎麽成立?

  自古以来,就没有这个事情。

  越有钱的富人,越是道德败坏,财富越多的人越坏,才是历代以来的真理。

  因为,这些人的财富,基本不可能靠正常手段蓄积起来。

  只能是发国难财,囤积居奇,高买低卖,践踏律法和道德!

  现在,你告诉我说,越有钱的人,就越仁义?

  说服的了谁?

  所以,在理论层面和学术层面上,他蒲宗孟是节节败退,甚至溃不成军。

  可在政治上,大势上。

  蒲宗孟却是反了过来,凯歌高唱,气势如虹!

  原因很简单。

  有钱的权贵、外戚们喜欢他的理论。

  富裕起来的工商业主们,也喜欢他的宣传。

  宫中的官家,也对他很满意。

  年节赏赐、生辰贺使,从来不绝。

  妻子、父母的恩荫,更是年年都有。

  所以,蒲宗孟从来不将程颐看做对手。

  在他眼中,那只是个书呆子,读书读傻了。

  和他姐夫周敦颐是一样的人。

  政治上非常非常的不成熟!

  甚至可以说幼稚!

  在蒲宗孟眼中,他的对手是蔡确,是章惇,最起码也得是李清臣、吕惠卿这样级别的大臣。

  程颐?

  区区的一个崇政殿说书,连功名都还是天子特旨特赐的。

  从来没被他放在心上。

  但————

  捧着报纸,读着上面的文字。

  「人之有是四端,犹其有四体也!」

  「今之商贾,弃恻隐之心,害无辜之民於闾里之中————」

  「此孟子所谓:非人哉!」

  「人有四端,国有四 ————人失四端,则国失四 ————」

  这一个个文字,就像一把把利剑,刺向了蒲宗孟的心脏,让他只是看着,就感到呼吸急促,血压升高。

  恐惧,如同附骨之疽一般,随之在他的身上蔓延。

  蒲宗孟知道的。

  汴京义报敢发这篇文章,就说明是宫中同意的。

  而宫中同意,却又不提前知会他这个右相。

  这意味着什麽?

  这是体面的暗示—一右相,请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