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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冬宫(1)

  元佑三年十月丙子(初四)。

  汴京城也开始冷起来。

  哪怕是中午,温度可能也就十度不到,全天平均气温更是可能跌破了三度。

  至於早上?

  霜冻与浓雾,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题。

  特别是随着全城百姓,开始进入烧炭取暖季。

  大量的煤炉,每天都在燃烧着成百上千的蜂窝煤。

  煤灰开始在空气中飘散,PM2.5每天都在增加。

  空气品质,肉眼可见的下降。

  也就是赵煦早早的把高炉炼钢产业,搬去了徐州的利国监。

  在开封府境内,只保留了用於技术验证和实验的那几座高炉。

  不然的话————

  汴京城的空气品质,还会更糟。

  赵煦在发现连皇宫都开始飘起了煤灰後,顿时警钟大作!

  他可太清楚,空气品质的好坏,对他个人的身体健康的重要性—一毕竟,他是有基础病的。

  这几年调理下来,似乎一切都在好转。

  但他不会忘记,上上辈子最後两年的那些痛苦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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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在发现了煤灰的痕迹後,赵煦的PTSD开始发作。

  他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先是命人,把福宁殿的门窗全部关紧,不能让煤灰飘进来。

  但想了想,这样也不保险。

  於是,赵煦又命人将汴京城外的,那几个皇室园林、行宫的资料送到他案头,以便他挑选一个在将来空气品质,进一步恶化後的避难点。

  以後冬天就润过去,远离汴京。

  找来找去,还真被他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地点—濮宫。

  所谓濮宫,乃是英庙时代所建。

  是专门为了英庙,去祭祀他的生父濮安懿王与生母游仙县君时所建的行宫。

  这个地方位於汴京东南大约三十里左右的繁台村奉先资圣禅院之旁。

  禅院後山,就是濮园,也就是濮安懿王与游仙县君的长眠地。

  就是有个问题——濮宫在英庙後,渐渐凋敝。

  且,哪怕英庙时代,规模也不大。

  毕竟,英庙在位,前後不过四年而已。

  其中有一半时间在和朝臣濮议,剩下一半时间在卧床。

  根本没去过几次濮宫。

  赵煦的父皇即位後,因为他更亲近慈圣光献太後,加上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和淡化濮议的影响,所以去濮园祭祖的次数,屈指可数。

  赵煦即位後,更是一次也没有。

  毕竟,濮议已经远去。

  对赵煦而言,濮安懿王只是他的堂曾伯祖父而已。

  皇帝不去的地方,会荒废成什麽样,可想而知?

  所以,赵煦感觉,得花不少钱,不少时间才能将濮宫修好。

  而且,这事情只能交心腹亲信去办。

  所以,真正适合的人选就那麽几个。

  赵煦正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童贯的声音:「大家,保慈宫方才来人通禀,言是太後娘娘要来与大家商议国事!」

  「哦!」赵煦回过神来,问道:「朝中可是有什麽事情?」

  童贯答道:「奏知大家,似乎是为了礼部员外郎骘出知处州一事————」

  赵煦想了想,在脑海里搜出一个名字:「丁骘?」

  「是!」

  「他怎麽了?」赵煦疑惑的问道。

  丁骘,只是一个七品文官。

  这种级别的官员,赵煦一年到头,可能也就见其一两次。

  甚至,可能连一句话都不会和他说。

  无他,级别太低了。

  「奏知大家,臣听说,似乎此人卷入一桩弊案————」童贯看上去也不大清楚的样子。

  赵煦摆摆手道:「且去将此人的卷宗,给我取来!」

  「诺!」

  童贯领命而去,很快就在赵煦的书房中,找到贴着礼部标签的书架,并从中找到了丁骘的卷宗。

  包括其告身、履历、背景信息。

  便恭敬的呈递到赵煦手里,赵煦接过来一看,就笑了:「常州帮的啊!」

  卷宗上写的很清楚:丁,字公默,嘉佑二年章衡榜进士,元佑元年,经苏颂举荐,任太常博士,元佑二年改任监察御史,三年改礼部员外郎。

  再看其背景信息。

  好家夥!

  其乃常州武进人!

  单看这个籍贯,就已经是重量级了—现代的武进,那可是常州头号反骨仔。

  而其人脉关系网,更是无比复杂。

  此人是御史中丞胡宗愈之妻弟,海南路经略安抚使苏轼之同门师弟(皆师从欧阳修,也都是嘉佑二年龙虎榜进士),广南东路转运使蒋之奇之姻亲。

  放下这些卷宗,赵煦看向童贯,吩咐道:「童伴伴,去问一下合门,看看礼部员外郎骘所涉弊案到底是怎麽回事?」

  赵煦现在,基本不怎麽管这些小事情。

  他只抓大方向,剩下的,不是交给都堂集议决定,就让向太後拍板。

  所以这种事情,合门那边一般只会记录一下。

  没办法若事事都报到赵煦这里,他一天起码得工作五六个时辰!

  若再算上接见大臣、议论政务,决策战略。

  一天起码得工作七个时辰!

  这种工作强度下,哪怕铁打的身体,也绝对熬不住。

  恐怕会和上上辈子一样,不过二十几岁就一命呜呼。

  这可不是赵煦想要的。

  这一世他只想健健康康,舒舒服服的。

  所以,该放权的放权,该分流的分流。

  「诺!」童贯领命而去。

  童贯离开後,不过一刻钟,向太後就到了福宁殿。

  赵煦亲自出门,在福宁殿前的东合,迎接她的到来。

  行礼之後,赵煦就上前,搀扶着向太後,问道:「母後今日怎来儿臣这里了?」

  向太後笑着道:「六哥可听说了?」

  「嗯?」

  「朝臣们,近来在商议,说是要给皇太妃的宫阁正名呢!」

  赵煦诧异的擡起头,看向向太後,问道:「有这个事情?」

  「儿臣未曾听闻,也未听姐姐提起过!」

  「兴许是朝中有人,妄图要攀龙附凤————」说到这里,赵煦的声音变得冷冽起

  来:「儿臣以为此风绝不可涨!」

  「不然,将来恐有人,会起二心!」

  向太後听着,宽慰一笑:「六哥倒也不必如此!」

  「皇太妃,毕竟是六哥的生母,朝臣们起意要给皇太妃所居宫阁正名,也是为了社稷安稳!」

  赵煦听着,只是哼哼两声,没有再说什麽,一副:朕记下了!将来再算帐!的神情。

  这就更让向太後满意了。

  朱氏的宫阁,要不要正名?

  对她而言其实根本不重要。

  一个名号的事情罢了!

  向太後心中很清楚的,这些待遇,都是朱氏必然会有的。

  她是拦不住的。

  即使活着能拦住,死後也拦不了。

  仁庙就是很典型的例子一李宸妃生前,为章献明肃打压,到死都只是一个顺容的名位,连嫔妃都不算。

  还是快死的时候,才急急忙忙的给了才个宸妃的名位。

  然而,等到仁庙亲政以後,一切都变了。

  尊为皇太後,追諡章献皇後,以皇後的礼仪陪葬永定陵,并为之建庙立祀,甚至在景灵宫给其专门单开了一个广孝殿」。

  所以,朱氏将来大概率也会有这些套餐。

  毕竟,自古以来,人主以孝治天下。

  孝子不可能不给生母名位。

  所以,在这些事情上,向太後看的很看。

  她在乎的只有赵煦的态度。

  母子两人说着话,就进了福宁殿,来到了东合书房中。

  赵煦扶着向太後,坐下来後,向太後就笑着命人,将她从保慈宫带来的羊汤,给赵煦奉上。

  「六哥尝尝看!」她慈爱的看着赵煦:「这是吾近来新学会的羊肉滋补汤!」

  赵煦接过一盅舀好的羊肉汤,尝了一口,味道香甜爽口,便赞道:「母後做的汤,真的是越来越好喝了!」

  向太後轻笑着:「六哥喜欢喝,就多喝些!」

  「嗯!」

  赵煦端着碗,一连炫了三碗,才满足的拍了拍肚皮,舒服的吐出一口气:「舒坦!」

  向太後见着,命人将碗筷收拾好,又亲自拿着手帕,慈爱的给赵煦擦了擦嘴角。

  然後才道:「吾今日来,有件事情,要请六哥拿主意!」

  「母後请说!」

  向太後命人将带来的几封台谏弹章,拿给赵煦看:「六哥且看罢!」

  「昨日,礼部员外郎骘已请郡!」

  「可今日台谏攻讦,却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大宋政治的潜规则之一:投降输一半。

  在这个潜规则下,某人只要主动请郡,就算投降认输。

  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穷追猛打,揪着不放。

  这叫体面!

  但,丁却在请郡後,反而迎来了更加凶猛的攻击。

  这不合常理!

  赵煦接过那几封子,认真的看了一遍,然後放了下来。

  「母後————」他轻声道:「儿臣以为,这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呢!」

  这些子上的文字,几乎将丁骘形容成了十恶不赦的败类,应该钉在耻辱柱上的人渣。

  这种人,怎麽能允许他安安稳稳的离开朝堂?

  若是这样,公理何在?正义何在?

  所以,朝廷不应该这麽简单的放过他,而是要将之绳之以法!

  而丁不过区区七品官而已。

  何德何能,享受这种一般只给待制以上大臣的套餐?

  向太後也是点头,道:「但,丁骘所犯的罪名,确实是有些过分!」

  「过分吗?」赵煦捏着子,对向太後道:「母後,儿臣以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

  「还是应该看看丁骘的自辩!」

  「再派人去查查,具体内情!」

  「免得被人掐头去尾————」

  这样的事情,赵煦在现代见多了。

  新闻学的魅力时刻—只要我在报导的时候,先入为主,提前下结论。

  那麽,好事也能变坏事。

  至於什麽转移焦点、制造矛盾、对立,更是手拿把掐。

  大宋的文官们,虽然技术没有现代的新闻媒体人那麽强。

  但,都是为了影响、操纵舆论,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所以,手段和方法都差不多。

  反正,赵煦在这个事情上,嗅到了媒体战士的味道。

  原因在於—丁的罪名:利用公权力,霸占、挪用、贪污受托之人的遗产。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罪名。

  原因在於受托」二字。

  受托,就意味着某人在生前,将自己的财产托付给丁骘,代为保管。

  同时也将其遗孤托付给丁骘照顾。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有个人,在生前立下遗嘱,将自己的财产,委托给丁保管,并请丁担任自己子嗣的监护人。

  哪怕在现代,能被人这样托付,并肯接受这种托付的人,两人之间的感情,肯定胜过亲兄弟!

  这是只有有过命的交情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因为,这里面有太多太多狗屁倒竈的麻烦和问题。

  特别是,当受托方是官员的时候。

  无论是现代,还是在大宋,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不会答应。

  这种事情,做得好没有人称赞。

  稍有差池,就是黄泥巴掉裤裆,讲都讲不清楚!

  看!丁骘不就遇到了这个问题?